第八四八章 真经 (第2/2页)
整个贡院外帘一片静悄悄,只有巡绰官带着士兵在号巷内来回巡逻。
内帘的考官们也齐聚梁储住的端融院,主考官的房间大,可以容纳所有考官听讲……
经过这几年的历练与沉淀,苏录对忽学的体悟,已更上一层楼。
他坐於堂上,环视满堂端坐的考官,朗声开讲道:
「诸位之前看我注解《礼记》,觉得拨云见日,耳目一新,其实并不是我比前人聪明,不过是我治学的法子,与汉宋诸儒不同罢了。而这套法子便来自於家师龙场悟道所创的「呼学』。它不仅是解经之法,更是治学之法、立身之法、治世之法,今日便为诸位阐述一番!」
继而,他便将忽学的三统合一一道来。
在座大多数人都是头一次听讲戆学,当然也有严嵩、方献夫等略有涉猎的,以及景肠、刘鹤年这样的呼学门人,但都听得如痴如醉,只觉字字玑珠,蕴含着天地至理。原本眼前混混沌沌的世界,一下子便清晰起来。
那些想不通的地方也一一贯通了……譬如困扰所有读书人的千古难题,到底是理在物中还是理在心中,到底穷理是由物及心还是由心及物?
原来不管是朱子的格物致知,还是陆象山的「心即是理』都过於割裂了。其实心和物是统一的,但必须靠「行』来连接!
这一下就解决了理学和心学的对立问题,而且为他们指明了通往真理的道路。
这就是心物统合』!
所以知而不行是为空谈,不知而行是为蛮干。要在实践中获得真知,再用正确认知指导行动!这就是「知行统合』!
「第三曰「权责统合』。这也是我主张抑兼并、均税赋的依据所在。」众考官便听苏录接着道:「世人多谈「义利之辨』,却忘了权责如阴阳,一体两面,相抱不离,权无责则妄,责无权则亡。所以有多少权利,便要承担多少责任;担了多少责任,便该得相应的权力!」
「那些只让人担责却不给予权利的,是恶政;那些只享受权利却不承担责任的是寄生虫!士绅有特权,享受各种优待,便要带头承担税负徭役;官员有牧民之权,便要尽到安民之责。若是只想享受权利,不肯承担责任,必然导致天下大乱!」
「同样的,百姓承担纳粮服役的责任,士兵承担保家卫国的责任,就必须给他们相应的权利。至少保证他们的生存权,让他们免於饥寒,不被欺淩。」苏录振聋发聩道:「否则社稷必有覆舟之难!」…」考官们忍不住嗡的一声交头接耳,终於明白苏大人抑兼并、分田地,并不是跟豪强有仇,而是在贯彻他的哲学思想了。
而且一旦接受了他的思想,就会发现分地交税都不是那麽不可接受的了。反而是一种顺天理、尽人事的应行之举了……
「以上三者,是家师传授我的惚学的根本,我的一切学问和行事,皆从三统合中来。知行合一,我心光明,从不内耗,从不後悔!」又听苏录接着道:
「但本门学问的精髓,就是从实践中来,到实践中去,在实践中不断改进。所以我又在这几年的实践中,悟出了三个行事的法门。」
「其一曰「知行递进』。正确认知不是一次就能形成的。它是一个「实践一认识一再实践一再认识』的螺旋上升过程,而且永无止境。」
「我在京畿办皇庄工社、兴修水利,在畿南组建民兵、清丈分田,都是按照此法,先择一乡试行,摸透其中利弊。哪里行不通便及时纠正,待路子走顺了,再次第推广开来。这就是知行递进,在实际中的应用。」
「其二曰「矛盾生生不息』。世人皆怕矛盾,认为矛盾是万恶之源,必欲除之而後快。殊不知,矛盾者,天地之常道,万物之动力也。若世间的矛盾都消失了,那天地便也归寂灭了。」
「总有人妄图一劳永逸解决所有矛盾,可这根本不可能。因为只要有人更好,矛盾就永远存在。没有任何一种制度,任何一种方法,能解决所有矛盾。就算暂时解决了现有的矛盾,也必然会生出新的矛盾,是旧方法无法解决的。」
「所以恝学从不逃避矛盾,也从不自认完美,只是在积极地解决矛盾,改善自身……」苏录说到这,停顿一下,让众人消化消化,提提问题。
「既然矛盾一直存在,那为什麽还要费力去解决它?」方献夫忍不住问道。
「好问题,那既然吃得再饱都会饿,干嘛还要一顿接一顿的吃饭呢?」苏录笑着反问。
「因为不吃饭会饿死。」严嵩答道,引得众人一阵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