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石壁 (第1/2页)
南江,冬日。
云层低垂,零星飘洒着细碎的雪沫。
江风凛冽,湿寒刺骨,岸边芦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江心,一艘不起眼的乌篷渔船随波轻荡。
船头,一个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的中年男子,正执着一根青竹钓竿,静静地垂钓。
浮漂在细浪中起伏,许久不见动静,他亦仿佛老僧入定,纹丝不动。
突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轻飘飘地落在船尾,小船竟未有丝毫晃动。
来人一身黑衣,扫了一眼船头垂钓的蓑衣客,又瞥了瞥空荡的船舱,并未言语,自顾自地弯腰钻进低矮的船舱。
片刻後,竟也取出一套鱼具,在船尾寻了个马紮坐下,抛竿入水,动作娴熟自然。
一炷香後,三道身影几乎同时落在船舷之上。
三人也未打招呼,径直钻进船舱。
舱内传来一阵翻找的窸窣声,不多时,一只黄铜炊壶被架在了小泥炉上,壶嘴开始冒出丝丝白气。
又过片刻,最後一道身影才姗姗来迟。
此人身材瘦小,腰间斜斜挎着一柄长剑,剑鞘斑驳,布满暗红锈迹。
六人正是七杀会麾下除戏杀堂外,其余六堂的堂主。
船头那披着蓑衣、一直静坐如礁石的男子,终於缓缓提起了钓竿。
空钩出水,带起几滴水珠。
他随手将鱼竿靠在船舷,起身,弯腰走进了低矮的船舱。
他摘下斗笠,寻了处空位坐下,目光扫过在场五人:「今日急召诸位师弟前来,是有一桩棘手之事。」
他顿了顿,斟酌言辞:「新义帮、三和帮、朝天帮的三位帮主,连同戏杀堂的海师弟,四人於前日晚间,在南江郡外荒庙与人交易时,悉数被人擒下。对方放出话来,索要赎金。」
此言一出,舱内气氛骤然一凝。
那一瞬间停滞的呼吸和骤然锐利的目光,无不显示出他们内心的震惊与荒谬。
绑架?勒索?
向来只有他们七杀会绑人、杀人、勒索他人,何时被人欺上门来了?
「什麽人干的?」
一个声音率先打破沉默,正是那最後到来、腰挎锈剑的误杀堂主。
蓑衣客缓缓摇头:「不知。对方是通过新义帮副帮主彭安民传的话。」
「彭安民?」
暗杀堂主声音尖细:「莫非是朝廷设的局?」
劫杀堂主接口:「审过那彭安民没有?」
蓑衣客道:「审过了。据他所述,不似朝廷,他对那些人亦一无所知。但对方实力极强,出手之人,至少是化虚境,甚至可能是神意宗师,乃至……大宗师亦未可知。」
「大宗师?」
斗杀堂主嗤笑一声:「你莫要危言耸听。江州地界,有名有姓的大宗师屈指可数,谁会闲着无事玩绑架勒索这等下作勾当?」
蓑衣客目光扫过斗杀堂主:「现在不是争论对方修为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商讨对策。人是救,还是不救?若救,如何救?诸位都议议吧。」
舱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众人各怀心思。
故杀堂主开口:「还能怎麽办?敢动我七杀会的人,唯有以血还血。查清对方来历,我故杀堂出手,灭其满门,鸡犬不留!看谁还敢挑衅!」
蓑衣客看向他:「问题在於,对方藏头露尾,根底不明。谁去接触?如何查起?」
劫杀堂主沉声问道:「对方索要何物为赎金?」
「十万盒阿芙蓉。」
蓑衣客吐出这个数字。
「十万盒?!」
斗杀堂主几乎气笑:「他当阿芙蓉是江边的石子吗?」
「此人索要如此巨量的阿芙蓉,恐怕另有所图。」
暗杀堂主目光锐利地盯向蓑衣客:「化虚宗师,若正面对抗,我等胜算渺茫。此事,是否已禀报师尊?」
蓑衣客颔首:「已传讯师尊,尚无回音。」
误杀堂主似乎不耐烦这种讨论,直接道:「你是谋杀堂主,又是师尊指定的主事人。你说怎麽办,就怎麽办!何必在此浪费时间?」
谋杀堂主随云沉默片刻,最终道:「我意,假意答应赎人,将他们引入靠山石壁。届时,集合我等六堂之力,布下杀局,纵然不能将其格杀,亦可困住。待师尊驾临,任他修为通天,也难逃一死。」
靠山石壁?
此言一出,舱内其余五人皆是身形一震,面具下的目光充满了惊疑。
那里可是七杀会最为核心的秘地。
将如此强大的敌人引入那里,无异於引狼入室。
成功了固然一劳永逸,可万一失败,让对方窥破奥秘……这风险,太大了!
片刻死寂後,劫杀堂主突然开口:「非救不可?」
随云沉默片刻,才道:「未必。但七杀会的脸面,不能丢。此事若处理不当,道上会如何看待我七杀会?日後还有谁敢与我等合作?生意还怎麽做?」
「哼!」
误杀堂主一拍身旁的船板:「那就救!磨磨唧唧,瞻前顾後,像个娘们。再这麽下去,七杀会干脆改名叫龟男会算了。不就是个藏头露尾的家夥吗?老子就不信,弄不死他。」
话音未落,一个苍老、沙哑,却带着戾气与戏谑的怪笑声,陡然在江面上空响起,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桀桀桀……无极说得对。七杀会,改名叫龟男会吧!」
声音不大,却震得小船微微一晃,船舱内六位堂主脸色剧变,霍然起身。
一道佝偻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船头。
来者是一位看起来约莫六七十岁的老者,满头白发稀疏淩乱,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
他身形乾瘦,背微微驼着,但站在那里,却仿佛一座亘古存在的魔山,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
「弟子拜见师尊!」
六位堂主齐刷刷地跪在船板上。
来人,正是凶名震慑江湖数十载的魔道巨擘,七杀老祖。
「人家都把屎拉到咱们头顶上了,你们这几个不成器的东西,还在这儿瞻前顾後,算计得失?」
他乾枯的手指逐个点过几人:「老子记得,你们几个当年可个个都是敢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天王老子也敢捅一刀的杀神。怎麽?如今境界高了,位子稳了,一个个反倒变得惜命怕事,胆子比针眼还小了?」
他猛地踏前一步,虽身形佝偻矮小,却有一股恐怖煞气弥漫,充斥整个船舱,压得众人几乎喘不过气。
「随云!」
七杀老祖盯着谋杀堂主,声音斩钉截铁:「将人引去靠山石壁。」
他咧开嘴,露出稀疏焦黄的牙齿,发出令人骨髓发冷的「桀桀」怪笑。
「老子倒要亲眼瞧瞧,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小兔崽子,敢把爪子伸到老夫的七杀会头上。老子要拿他的头骨,来当酒壶!」
「谨遵师尊法旨。」
六人齐声应诺。
江风更疾,细雪纷飞。
……
腊月二十四,年关将近。
寒风卷着雪沫,在冷清的街巷间穿梭,发出呜呜的声响。
客栈後院。
陈立蹲在青石井栏边,面前放着一块磨刀石,手中握着一柄杀猪刀,正不紧不慢地、有节奏地来回打磨着。
周身丈许之地,地面乾燥。
飘飘扬扬落下的雪花,仿佛遇到了无形的暖流,悄然融化,化为细密的水珠,悄然渗入被冻得硬邦邦的泥土中。
那日破庙事了,陈立便带着白三、包打听以及彭三民和擒下三位帮主,悄然来到了这蚌渺县城。
原因无他,据彭安民交代,此地有七杀会一个相对固定的联络点。
陈立暗中尾随彭安民前往联络点。
亲眼见他进入一家当铺,而後,一辆封死的马车从当铺後院驶出,载着彭安民在县城里七弯八绕,最终停在勾栏後巷。
彭安民被引入其中,与一个毫不起眼的龟公交谈片刻後,那龟公便取出一只信鸽放飞。
陈立仔细扫视那龟公,发现对方体内空空荡荡,并无半分习武的痕迹,显然是七杀会放在明面上的传信棋子,深究无益。
於是,他只能按捺下来,在客栈包下了一个独立小院,静待回音。
这一等,便是整整十五日。
七杀会那边,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三位帮主外加一位堂主被掳,对方毫无反应,平静得反常。
这让陈立心中也升起一丝疑虑,摸不清对方葫芦里卖的什麽药。
是对方根本不在意这几人的死活?还是在暗中酝酿着什麽?
眼看春节将近,年味渐浓,街上已零星响起鞭炮声。
陈立心中也不由生出一丝对家中妻儿的思念。
他轻轻呼出一口白气,摇了摇头,将杂念压下。
此事一日未了,他便一日不能安心归家。
不解决这个隐患,後患无穷。
祭竈之日。
清晨,客栈掌柜提着一筐小菜来到小院,脸上带着歉意,告诉陈立,眼看就要过年了,自家老小都在乡下,明日一早便得关了店门,回乡祭祖过年去了,客栈要一直歇业到正月初三才会重新开门。
这几日的饭食……恐怕得劳烦客官们自己想办法。
陈立点头,表示理解。
吃食倒不是问题,自己生火做饭便是。
他让掌柜去城外的农户家买头肥猪回来,准备杀了过年,也省得这几日再为肉食操心。
掌柜连连应下,带着白三和包打听出了门。
陈立留在院中,开始磨刀,准备杀猪。
提来两大木桶井水,倒进厨房那口巨大的铁锅里,找出煤球点燃,开始烧水。
一切准备停当,就等着白三他们买猪回来。
日头渐渐升高。
过了晌午,天空依旧飘着大雪,却始终不见白三、包打听和那掌柜的身影。
集市离客栈并不算远,按理说早该回来了。
陈立心头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悄然升起。
他来到前堂客栈大堂。
大堂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年轻的夥计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
陈立眉头微蹙,正欲开口询问。
突然,面色猛地一变。
一股极其细微、却冰冷刺骨的杀意,毫无徵兆地从客栈後方、他们租住的那个独院方向传来。
陈立身影瞬间从原地消失,只留下一道淡淡的虚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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