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 许县令要当老赖? (第1/2页)
燕王旧邸。
谢平义在书房外的廊下看书。
旭日初升,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晨风从廊下卷过,谢平义有些冷,起身添了一件衣服。
远处钟楼的报时,辰初了。
一个老苍头走了过来,叉手问道:「大管事,您现在用早饭吗?」
谢平义看了看晨光,「好吧。」
老苍头退下了。
外面匆忙进来一个壮仆,进了院子没走多远就被迫站住了。
院子中间的路上放了一张凳子,凳子上放了一根竹竿,恰好挡住了去路。
仆人不敢造次,老老实实站住,叉手施礼:「大管事!外面来的信。」
谢平义捧着书,点点院子中的凳子,懒洋洋的说道:「放凳子上吧。」
仆人掏出一封信放在凳子上,又拿起一旁的镇纸压住。
仆人再次冲谢平义叉手施礼,然後退了出去。
等仆人的脚步声远了,谢平义才起身出屋。
过去,院子里是没有凳子的。
现在是没办法,谁让京城流行痘疮呢。
在得知京城流行痘疮之後,谢平义迅速加强了府里的管理,严格限制人员进出。
他还在自己的院子里放了这个凳子。
有人送东西来一律放在凳子上,并不许越过凳子。
谢平义不仅减少了与人接触,还尽可能地不再外出。
储备了几袋米、一坛子咸菜、几块腊肉,这就是谢平义的防痘生活。
做饭的是一个跟他多年的老苍头。
两个人将自己禁锢在这方院子里。
但是,天气渐渐变得暖和,京城患痘疮的人日渐增多,燕王旧邸终究也未能幸免。
已经是有十七个仆人和仆人的家属生了痘疮,被应天府单独安置了。
谢平义很庆幸自己反应的快,虽然痘疫在京城肆虐,但是自己是安全的。
儿子在国子监,那里地处偏僻,肯定也是安全的。
~
谢平义打开了信。
只看了一眼,便不由地眉头紧皱,因生痘疮被应天府单独安置的仆人,昨夜死了两个。
到今天为止,已经死了四个仆人了。
「这就是命啊!」
谢平义一声叹息,将信随手丢在一边。
瘟疫流行,是死是活,只能各安天命了。
京城每天都在死人,死很多人。
谢平义打开了一旁的坛子,一股浓烈的酒味冲了出来。
用一旁的竹夹子夹起一块纱布,伸进酒坛子沾湿。
然後用纱布仔细擦了手。
现在权贵的府上都流行用烈酒洗手,据说这个方法源於许克生,最先用烈酒净手的信国公旧邸,接着是凉国公府,之後就迅速流行起来了。
烈酒很贵,这也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徵。
西厢房冒着淡淡的烟气,飘来了饭菜的香味。
谢平义丢掉纱布回到廊下,缓缓坐在安乐椅上,重新拿起书翻看起来。
~
院子很安静。
只有他翻动书页的声音。
整个燕王旧邸都很安静,谢平义怕死,其他仆人一样怕死,各自躲避在自己的小圈子里,不敢多动弹。
老苍头拎着食盒,从厨房里出来,远远地叫了一声,「大管事,开饭了。」
谢平义放下书,正要起身,外边一个仆人仓皇的冲了进来。
似乎没看到凳子,直接撞开了竹竿,跑到了廊下。
谢平义刚要发火,却发现来的不是燕王府的人,而是谢家的仆人,是伺候儿子谢品清的家仆!
他的心忽地沉了下去。
这贼厮不是陪着儿子在国子监读书吗,怎麽跑回家了,还这麽狼狈?
我儿遇到麻烦了?!
这一瞬间,他想到了痘疮,心脏猛跳了起来。
「小少爷呢?你怎麽一个人回来了?」
仆人扑通跪倒,大哭道:「老爷,小少爷突发高热,已经被拉出城单独安置了!」
!!!
我儿得了痘疮!
谢平义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心里一阵绞痛,他瘫在安乐椅上大口喘息,额头满是虚汗。
他想站起来,却发现两腿没有力气。
挣紮了几下,他终於站起身,眼睛红的吓人,厉声喝问:「国子监的单独安置点在哪里?」
「老爷,在金川门外的石灰山脚下,那里有个寺庙,国子监祭酒————」
谢平已经顾不上听他絮絮叨叨地说下去,急忙向外冲,一路上跌跌撞撞,嘴里不断大喊:「备马!我要出城!」
「人呢?都死了吗?」
「给老子备马!
」
「来人呐!」
5
「」
~
谢平义要来了马,一路催马狂奔。
幸好现在痘疮流行,街上行人稀少。
他的几个孩子,只有谢品清一个成才的,虽然去年谢品清乡试落榜了,但是相比之下,这个儿子的学业是最好的,其他的全是庸碌无为之辈了。
石灰山在外廓,朝廷宝贝国子监的学生,没有放在城外。
不过盏茶时间,谢平义看到了寺庙的飞檐。
纵马又在山沟沟里跑了一段路,终於到了山门。
寺庙已经有官兵把守。
亮出燕王府大管事的身份,谢平义顺利进了寺庙。
一个国子监的小吏迎了上来:「谢大管事,谢公子在西院。」
谢平义跟着他向西院走。
小吏看他焦急、恐慌,并安慰道:「大管事,生病的学生都被安排在了西院的客房,太医院派来了御医。这里有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药。您大可放心。谢公子很快就会痊癒的。
谢平义只是陪着笑:「您说的是!有御医在,在下放心的很。」
到了西院门口,小吏不再往前走了:「大管事,小人还有事,就不陪您进去了。」
谢平义知道他害怕,但是没有点破,道了声谢,就自顾自的走了进去。
西院飘着几个病人的呻吟声,不知道是从哪个房子里传出来的。
谢平义听得心惊肉跳。
不知道这些声音里面有儿子的吗?
幸好病房门口都挂了木牌,上写了病人的姓氏,谢平义顺利地找到了儿子。
儿子脸色通红,额头烫手,人已经烧的迷糊了。
身边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甚至院子里都看不到一个医生,更不要说御医。
谢平义冲出屋子,喊了一声:「有医生吗?医生在吗?」
没人理会他。
他提高了嗓子:「医生在吗?」
依然没有人理会。
谢平义心中的怒火再也掩盖不住了,开始大喊大叫:「医生,来一个医生!」
终於,一个中年人快步从一个角门走了过来,「怎麽了?」
谢平义上前哀求道:「医生,我儿烧的糊涂了,快给他看看吧。」
中年人跟着他进了房子,只是在门口看了一眼谢品清,便说道:「他是刚送来的,马上就御医过来给他开方子了。」
谢平义很惊讶:「你不是御医?」
中年人尴尬的摆摆手:「在下只是学徒,开不了方子。」
谢平义感觉自己急得脑袋要冒烟了,怒吼道:「再这样拖下去,他就不需要医生了!」
中年人的脾气很好,温声安慰道:「别急,御医马上就来了。」
~
跟着儿子的家仆也赶来了,谢平义命他出去寻找御医。
就在谢平义要暴走的时候,御医终於来了。
谢平义立刻换了一张脸,陪着笑,小心翼翼地跟在御医後面。
御医上前望闻问切,很快就开了方子,命人熬药。
谢平义悬着的心终於放了下来。
但是半个时辰,谢平义又不淡定了。
儿子吃了药之後,烧退了一些。
但是不到半个时辰,高热又起来了。
只好再次请御医。
谢平义也知道,高热是痘疮的典型病症。
可是眼看着儿子烧得迷迷糊糊,甚至说起了胡话,他心如刀绞。
他连请了两次御医,第三次再请,御医就不来了,只是解释高热要持续三到四天。
谢平义想着把儿子接回燕王府。但是现在四处都是病人,虽然回了燕王府有人照顾,但肯定请不到御医了。
最後他也只能忍了下来。
~
日上中天,谢平义再次给儿子喂了一碗药汤。
不忍心看着儿子痛苦的样子,他蹲在病房外,心乱如麻。
他对御医失去了信心。
几个儿子中最优秀的,却得了如此峻烈的疫病。其他几个废物儿子,在北平应该平安无事。
贼老天!
这是捉弄咱的吗?
他想到了一个神医,肯定能救活儿子。
许克生!
虽然燕王府和许县令不对付,但是谢平义还是考虑了万一不行就去求他。
不是说医者父母心吗,许克生不会见死不救吧?
~
今天是正月二十了,冻土在渐渐化冰。
正午的阳光暖暖的,风也少了冬天的寒意。
咸阳宫的书房,朱元璋和太子相对而坐。
痘疫肆虐,不断蔓延,父子俩愁容满面,一筹莫展。
不仅外面,皇宫里的患者也在增多。
不仅宫人有患上痘疮的,昨天又多了一个皇女感染了。
朱元璋看到儿子担忧,低声安慰道:「这是瘟疫,朝廷能做的,就是让百姓少走动,减少痘毒的传播。」
「至於治病————」
朱元璋摇摇头,」人死到一定程度,就结束了。」
这话说的虽然残忍,但是朱标知道事实就是这样。
这次痘疫也只能这样,死到一定的人数,失去了染病的人,痘毒就没了。
朱标不想继续这个看不到希望的话题,转而说道:「父皇,地方衙门禀报的病人数、死亡的人数,与御医上报的有很大的偏差。」
朱元璋捧着茶杯,皱眉道:「还有这事?」
朱标点点头:「父皇,衙门上报的病人的人数多於御医统计的,死亡人数却少於御医统计的。」
朱元璋明白了,这样地方的死亡率就少了。
朱元璋不禁冷哼一声:「真好啊!这个时候了,还有人念叨着升官发财呢!」
~
内官进来禀报:「陛下,锦衣卫指挥使蒋瓛求见。」
「宣!蒋瓛来的正是时候。」朱元璋大声道。
蒋进殿,躬身施礼:「臣恭请陛下圣安!」
「说吧。」
「陛下,现在市井之中突然出现了一些流言蜚语,锦衣卫做了初步的调查。。」
蒋掏出一份奏本,呈了上去。
周云奇上前接过,转呈在御案上。
朱元璋打开刚看了一眼,脸色立即骤变,双眼几乎要喷火。
太子女儿因病夭折,终於传出了宫殿。
民间竟然出现了谣言。
说痘疮的流行、皇孙女的不幸夭折,都是因为洪武帝过於残暴,诛杀功臣,引发了上天的警示。
朱元璋将奏本合上,沉声喝道:「查!给朕严查!查出背後的主谋!」
既然说朕残暴,那今天朕就让你们见识一下什麽是残暴!
蒋瓛躬身领旨,「臣遵旨!臣定当亲督其事,穷究流言所起,找到主谋、余孽,以做效尤!」
朱元璋又想起了太子刚才提到的,衙门上报的病人的人数、死亡人数和御医上报的不一致,他叫住了正要退下的蒋:「你再查一件事,就是应天府各单独安置区的病人人数、死亡人数。」
这件事要深入病区,有很大的风险。
但是朱元璋想知道是谁企图蒙蔽他,这次一定严惩。
即便情节轻微,不公开追究,也会在以後考核、升迁或转任的时候加以考量。
朱标看着蒋刚送来的奏本,只是无奈地摇摇头,就放在了一旁。
朱元璋却怒道:「极有可能是过去被朕斩杀的官员的後人、亲友传播的谣言,又蛊惑了一些愚夫愚妇。」
朱标点点头,」父皇说的是,有这种可能。让锦衣卫放手去查吧。」
这种谣言动摇了朝廷的统治,即便是仁厚的太子也无法容忍。
周云奇过来禀报:「陛下,大臣已经在殿外恭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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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站起身,「标儿,走吧,咱们去议一议。尽人事,听天命吧!」
~
咸阳宫大殿,重臣云集。
天气渐暖,众人已经换掉了厚重的棉袍。
朱元璋坐在上首,神情严峻。
太子朱标陪坐在一旁,面色凝重地看着一份题本。
痘疮的病情不仅没有过去,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已经成了一次流行的瘟疫。
朝廷今天需要商讨对策,阻止痘毒的进一步传播。
朱元璋咳嗽一声,吩咐道:「刘先生,你先来讲一讲大概的情况。」
大学士刘三吾拱手领旨,转身面对众人沉声说了起来:「现在病情已经扩散到了周边的州府,九江府、庐州府、常州府等地均出现了一定数量的痘疮病人;」
「远一些的州府,也有州府呈报出现了痘疮病人,长沙府、归德府、登州府等,也零星出现了痘疮病人。
「正月十五闹元宵,虽然朝廷极力控制,减少活动,但是依然有人私下聚集,引起了痘毒的再次蔓延。」
户部侍郎禀报了调拨的钱粮:「从出现痘疫至今,朝廷拨付了赈济粮七万石,赈济款三万贯。」
王院使则禀报了太医院拨付了药材、派出的御医和医士等。
朱标提示道:「说一说死亡人数吧?」
刘三吾回道:「太子殿下,目前朝廷还没有其他州府的死亡人数,只有应天府的。截至正月十五日当天,应天府死於痘疫的,一共是两万三千余人。」
王院使则补充了一个数据:「太医院派出去的御医,全都上交过呈文,可以从中看出,感染痘毒後大约四成、甚至六成的病人会死亡;儿童感染痘疮後,大约八成的病人会死亡。」
众人都沉默了,一时间气氛有些压抑。
他们没有想到儿童的死亡率竟然这麽高朱标痛心地说道:「痘疮,小儿之大厄也!」
他的声音里满是难以抑制的悲痛,他又想到了自己不幸去世的女儿吴兴郡主,那个咯咯傻笑的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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