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79章 绣坊初立阿贝露锋芒 (第1/2页)
阿贝在茶馆门口摆摊的第十八天,来了一个穿西装的女人。
那天是星期六,南市的茶馆比往常更热闹,喝茶的人从店里一直坐到街边,瓜子壳和花生皮铺了一地。阿贝照例在茶馆门口的条石台阶旁支开她的蓝印花布摊子,把新绣的帕子、枕套、香囊一样样摆好,然后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拈着针线,一边等客人一边绣活儿。
穿西装的女人是从巷口走进来的。南市老城厢这种地方,平日里连穿绸缎的都少见,更别说穿西装的了。她一出现,茶馆里的说笑声都静了一瞬。几个喝茶的老头子拿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她,目光里既有好奇也有戒备——在这条街上,穿成这样的人通常只意味着两件事:要么是租界里来收捐的,要么是巡捕房来查案的。两样都晦气。
阿贝也抬起了头。
那女人三十出头,一身裁剪考究的藏青色西式套裙,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手里拎着一只深棕色的牛皮公文包。她的五官不算出众,但眉目间有一股精明利落的劲儿,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高跟鞋踩在青石板路面上,声音脆亮而均匀,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像时钟的摆锤。
她走到阿贝的摊子前,站住了。
阿贝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来招呼:“太太,看看帕子?都是手工绣的,花样新鲜,针脚密实。”
女人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从摊子上扫过去,拿起一块绣着荷塘月色的帕子看了看,放下;又拿起一块绣着渔舟唱晚的枕套端详了片刻,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针脚。她的动作很熟练,不像普通的客人那样只看花色,而是会用手指轻轻摩挲绣面的纹理,会把绣品翻过来看线头的处理,甚至会凑近了看不同颜色丝线的过渡是否自然。
阿贝心里微微一动。这个女人懂刺绣。
“你绣的?”女人终于开口了,声音比阿贝想象中温和,带着一点南方口音,但不太重。
“是我绣的。”
“跟谁学的?”
“跟我养娘。她是苏州人,年轻时在绣庄做过工。”
女人点了点头,把枕套放回摊子上,又从角落里拿起一幅绣片。那幅绣片不大,比手掌大不了多少,绣的是阿贝最拿手的水乡晨雾——远山如黛,近水含烟,一座石拱桥半隐在雾气里,桥下泊着一只乌篷船,船头立着个撑篙的人影,淡得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
女人拿着那幅绣片看了很久。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绣面上,丝线折射出细碎的微光,雾气好像真的在流动。
“这幅怎么卖?”
“这块不卖。”阿贝老实地摇了摇头。
“不卖?”
“嗯,这块是样品。客人看了样品,想要什么花样、什么尺寸,我再照着绣。”
女人微微挑了一下眉毛,似乎觉得眼前这个乡下打扮的小姑娘说出“样品”这两个字很有意思。她把绣片放回摊子上,却没有走,反而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来。
“我叫顾宛莹,霞飞路‘锦华洋服’的经理。”
阿贝接过名片看了看,名片是上好的铜版纸,印着中英两种文字,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她不太懂洋服是什么,也不知道经理是多大的职位,但她隐隐感觉到,这个人跟之前来摊子上挑挑拣拣的客人不一样。
“顾经理找我有事?”
顾宛莹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个让阿贝意外的问题:“你在慧娘绣坊做学徒,一个月挣多少?”
阿贝愣了一下,警惕地看着她:“您怎么知道我在慧娘绣坊?”
“这条巷子里只有一家绣坊。你摊子上这些绣品的针法,跟慧娘铺子里摆的那几幅如出一辙——底子是苏绣的平针,配色掺了蜀绣的晕色法,慧娘的师傅是苏州人,你不可能跟别人学的。”顾宛莹说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放心,我不是来挖墙脚的。我找你是想谈一笔生意。”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那幅水乡晨雾上。
“我在霞飞路开洋服店,主顾大都是租界里的洋人和上流社会的太太小姐。洋服的款式讲究,但配饰一直缺——缺好的绣品。西装口袋里的帕子、晚礼服上配的披肩、洋帽上缀的花饰,都需要上乘的手工刺绣。上海滩做洋服的裁缝不少,但能把中式刺绣做到能配上洋服的人,我找了两年,一个也没找到。”
她说到这里,目光从绣片上移到阿贝脸上,认真地看着她。
“直到今天看到你的东西。”
阿贝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没有显露出来。她从小跟着养父在码头上卖鱼,见惯了讨价还价的场面,知道越是遇到大买主,越不能喜形于色。
“顾经理,您的意思是……”
“你替我绣一批样品,按我的要求配花样、配色。我先付你二十块大洋定金,样品过关了,以后长期合作。”顾宛莹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开,里面夹着几张铅笔画的草图,“下个月十五,法租界有个名媛慈善舞会,法领事夫人要穿一件苏绣面料的旗袍出席。这是她的裁缝画的设计图——领口、袖口、裙摆,都要用苏绣中最细的平针,花鸟图案,配色要雅,不能俗。整个上海能做这活儿的绣娘,我找了一圈,不是要价离谱就是手艺不行。工期只剩二十天。”
阿贝接过草图看了看。图上画的是一件旗袍的轮廓,领口要绣缠枝牡丹,袖口要绣蝴蝶穿花,裙摆是一整幅百鸟朝凤——光看草图就知道,这绝不是普通人能接的活儿。尤其是裙摆那幅百鸟朝凤,面积大、针法细、配色繁复,光是画绣稿就要两三天,更别说一针一线绣出来了。二十天,一个人做,几乎不可能。
但她没有立刻拒绝。她盯着草图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哪些针法能快一些,哪些地方可以用套针代替平针来省工,配色上怎么处理才能既雅致又不显得单薄。
“顾经理,这活儿我一个人做不完。”她坦率地说,“但如果慧娘姐能跟我一起绣,再加上两个熟手,二十天应该能赶出来。”
“慧娘?”顾宛莹想了一下,“慧娘的手艺我看过,规矩是规矩,但少了灵气。这套旗袍是领事夫人穿的,一点瑕疵都不能有。”
“慧娘姐的绣工扎实,复杂的花样她比我有经验。灵气的事——”阿贝笑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来把关。”
顾宛莹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跟刚才判若两人——刚才的精明利落像一层硬壳,笑起来的瞬间壳裂开了,露出里面的赏识和善意。她把草图收起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搁在摊子上。
“这里是二十块大洋,定金。十天后我来看第一次样品,先看领口和袖口的绣片。如果过关,我再付三十块。”
阿贝低头看着那个信封。二十块大洋,比她来上海之后挣的所有钱加起来还多。养父的药钱、家里欠的债、绣坊下个月的房租,全都可以解决了。她的手心微微出汗,但她没有伸手去拿那个信封。
“顾经理,还有一件事。”
“你说。”
“我的绣品不打别人的招牌。如果以后长期合作,锦华洋服要在绣品标签上注明——刺绣:慧娘绣坊。”
顾宛莹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变成了另一种表情——不是生气,是一种重新审视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她之前低估了的人。
“你的绣坊?”
“现在还不是。”阿贝坦然地迎着她的目光,“但以后会是。”
顾宛莹沉默了片刻,然后把信封往阿贝面前又推了一寸。
“行。就冲你这句话,我赌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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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贝把二十块大洋拿回绣坊的时候,慧娘正在里屋给成衣铺缝扣子。她弓着背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枚细针,凑着天光,一针一线地缝,缝得眼睛都快贴到布料上了。听见阿贝推门进来,她头也没抬:“今天生意怎么样?卖了六角钱?灶上有粥,自己盛。”
阿贝没有去盛粥。她把信封放在慧娘手边,信封落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那是银元碰撞的声响。慧娘的手顿住了,她转过头,看看信封,又看看阿贝。
“你哪来这么多钱?”
阿贝把茶馆门口的事说了一遍。她说得不快,但每一个关键的地方都说得很清楚——顾宛莹是什么人,锦华洋服是什么来头,那套旗袍是什么工期,二十块定金是什么条件。慧娘听得眼睛越睁越大,等阿贝说完最后一句“以后标签上要注明慧娘绣坊”时,她手里的针掉在了地上。
“疯了。”慧娘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急,“阿贝,那可是法领事夫人的旗袍!全上海最挑剔的客人!你连她的面都没见过,就敢接这个活儿?”
“我见过她的草图。”
“草图顶什么用?万一绣出来她不喜欢呢?万一配色不对呢?万一——”
“慧娘姐。”阿贝打断她,弯腰把那枚掉在地上的针捡起来,搁回针线盒里,然后直起身,看着慧娘的眼睛,“你信不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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