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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君王顾 碧落黄泉心何安(下)

12 君王顾 碧落黄泉心何安(下) (第2/2页)

“殿下息怒!贱奴如何敢苛怠夫人?实是。。。实是被调来承香殿服侍夫人的宫奴皆由。。。由冯常侍特定。贱奴卑微,如何敢擅自增派人手?这三日,常侍只派我二人在此守门,并一女侍供夫人于内室使唤。殿下如若不信,皇后便在门内。”
  
  冯凤翼,内侍省’大佬’,二十来岁的年纪,机警能干,听人说是武媚再次回宫后一手提拔起来的人材。突悉内情,且贺兰敏之就在一旁,李弘不免窘迫。他岂不知韩国夫人私侍李治一事,因看武媚素日里不动声色,便误以为她是大度的。未料,武媚对待病重的亲姊竟会如此苛刻。
  
  贺兰敏之似不曾听到,极平静道:“殿下请进。皇后正陪伴臣母。”
  
  李弘理亏,浅浅颔首,低声吩咐鹃娘回仙居殿多找些人来此打理,遂才迈入寝殿。李显暗暗扯他衣袖,劝他不要违背武媚之意,却被他拂袖甩开。李显好不脸红,不敢再多话。
  
  浓重呛鼻的中药味道迎面扑来,我急忙捂鼻。地毯上足摆了四个煎药泥炉,火苗旺盛。人病了自然得靠吃药才能病愈,可一旦病人已至病入膏肓、无力吃药的地步,再多名贵药材也都无甚用处,摆出来真就是全当了摆设。先前进来通传的中人就站在内室门旁,道已呈告武媚,可她尚无答复。众人只得等在门外,见门只是虚掩,我因好奇,便扒着门缝向内观瞧。武媚坐在床侧,悲喜莫辨,状似平静,然而胸前起伏强烈,我疑心她和韩国夫人刚刚有过争执。一个宫婢正小心翼翼的喂韩国夫人。。。呃,床上躺着的,我真不知此时究竟该称她为’人’或是一具。。。
  
  少顷,武媚自内室步出,宫婢也放下药盏随她退出。李弘神情拘谨,先向武媚告罪,道自己自作主张,欲多派人手来此。
  
  “太子何罪之有,”,武媚叹息:“太子仁厚,我只盼这份难得的善良不要被人利用。做的好,人多些才好,这承香殿。。。也该热闹了。”。紧接着,她的视线移向了贺兰敏之,竟面露一丝笑意:“敏之愈发聪明,姨母甚是欣慰!”
  
  “皇后过誉,臣不敢当,”,贺兰敏之垂目:“臣知皇后素重孝道,臣母危在旦夕,太子与诸王于国虽为上人,于家却是晚辈,故而擅作主张请了他们。”
  
  武媚扫量我们,不见李贤身影。
  
  “只可惜,你终究错算一步。去吧太子,对夫人说些宽心话,她从前也是很疼你们的。都去吧,代我送一送她。”
  
  “是。”
  
  恭送武媚离开,再进内去见韩国夫人,才知’弥留’实属事实。上次见她犹是倾城佳人,而今却瘦的可怕,面貌已然巨变,说是丑陋亦不为过。眼窝深陷,双目无神,两侧脸颊还有不健康的红晕。李弘来此是真心真意,但到了这种时刻,再多的’请保重’听来也都只是虚伪漂亮的场面话。
  
  韩国夫人闭目又睁开,呼吸迟缓,虚弱无力道:“敬谢太子。”
  
  虽说韩国夫人不甘寡居寂寞勾引了自己的妹夫,但俗话说’哪个猫儿不偷腥’,还有’一个巴掌拍不响’,因此我对她其实并无厌恶,但也无喜欢,总之是对她没有任何感情。可毕竟是一条宝贵性命,亲眼见她这副行将就木的凄惨下场,我心底渐生几分同情。
  
  “参见沛。。。”
  
  话音未落,一人推门而入。众人齐齐回视,果是李贤。他脸色很不好,半低着头。
  
  “夫人,我是贤。”。李贤低声且羞愧。
  
  韩国夫人毫无反应,大约是不曾听到他问候自己。再看李贤,面色更为不佳。
  
  李弘摇头叹息,这时,韩国夫人忽发笑:“好啊,总算你能来送我,贤儿,我只想见你,我。。。”
  
  闻言,李弘与李贤俱木然无措,李弘颦眉,急忙向贺兰敏之告辞,随即拉着李贤向外走。
  
  距寝殿稍远一些,李贤眼圈泛红,无奈哽咽道:“我果然是。。。”
  
  “胡言!”,李弘恨道,指我们几人:“你不是!她在骗你,她只想借你报复皇后!我们与你一母同胞,我们属于彼此!”
  
  李贤伤心不已,紧紧搂着李弘呜呜痛哭。李弘默默无言,悄悄擦去眼角泪水。李显在旁看的一知半解,很为李贤担心。
  
  “阿耶!”
  
  悠长回廊,李治孤身一人,步伐不徐不疾。我们立即行礼,李治打量心情沮丧的李贤,慈爱笑着,安慰似的拍拍他的肩。
  
  “你从前曾问过阿耶,为何至今仍不肯放下?六郎,若教皇后看见,岂不徒教她伤心?太子,带着弟妹都走吧。”
  
  “是。”
  
  李治亲临着实令我意外,本以为他对韩国夫人未动真情,如今却看,他并非负心薄幸之人,至少他对承香殿的情况有所留意,否则也不会恰好与武媚错开时间。我想,他应清楚韩国夫人此刻距离死亡只一步之遥。
  
  很快,贺兰敏之及宫人全部自殿内退出。李弘斜他一眼,甚为不快。贺兰敏之虽洞察,只一笑置之。我终于明白,韩国夫人早有安排,临死前必见李贤,在他心里种下疑窦。贺兰敏之去请我们,是她计划能否成功的关键一步。李弘兴许曾有顾虑,可他太过善良,还是中了她的阴谋。
  
  我走在最后,快到前殿时,见无人注意,我又原路折返寝殿。殿内杳然无声,缓步接近内室,我背靠墙壁坐定,安静倾听一位帝王和一个不幸女人的最后谈话。她是他妻子的亲姐姐,亦是他的情人。他手中握有天赐的可以统治整个天下的至上权力,却独独给不了她早该有的名份。
  
  “。。。我很难看吧?”
  
  “气色不佳,只待病愈便好了。”。李治的语气算不得沉重,似闲聊家常一般。
  
  “陛下惯是爱说笑,那好,陛下金口玉言,兴许明日我便能大好。数日前,敏之和瑜儿看来我,瑜儿提及曾与你偶遇。”
  
  李治稍稍沉默,而后浅笑:“是啊,瑜儿长大了,相貌姿态竟酷肖媚娘,当年初遇,媚娘同她是一样年纪。”
  
  “唉,这正是我最担心的事,却。。。还是发生了。陛下,如果你对我尚存一分怜悯,求你救救瑜儿,不要让她卷入深宫!我对不起二娘,我有罪,我该死,我把命赔给她,可瑜儿何其无辜!”
  
  “倘若她不肯’放过’我呢?”,李治话里有话道:“她看我时。。。唉,我看过太多如出一辙的眼神,呵,因为我是大唐天子么?”
  
  “所以我求你!只你可以救她!瑜儿心仪太子,却被二娘所拒,她许是因此而移情于你,欲图报复二娘。我虽清楚这一切,可一个将死之人却再救不得她!陛下,我深知,你敬重二娘,她是一位有理世之才的皇后,可同时,你亦。。。惧她,你担心有一天她会夺走本属于你的神圣皇权。呵,也许她已然夺走了,不是么?正如在你面前的我,服侍十载,忠心耿耿,竟至死只是一个可笑的’韩国夫人’。只因她不首肯!”
  
  韩国夫人的语气一时无比悲哀,且饱含幽怨。她怨武媚,也怨李治。
  
  “无惧,她是我的妻,我爱她。”
  
  “可你也说过。。。哈哈,多谢陛下,至少此刻能教我彻底明白。”
  
  “如此最好。顺则,我有负于你。”
  
  “不必言愧。即便欺骗,这辈子,也只你一个男人对我说过’爱’。只此一生,已是足够。庆幸,人生的最后十年是与你相伴。陛下,只要你记得,曾遇到过我。”
  
  这刻过后,再无任何声音传出。生命的最后时刻,她再未拜托他照顾她留世的一双儿女,她很清楚,只要妹妹在世一天,他的承诺永远都不会兑现。她只求他记得他们曾相遇,一场在一开始便注定必将无疾而终的相遇,却是她这一生中自认最美好的记忆。至此时,我对韩国夫人深表同情。’只此一生,已是足够。’,只不知我这一生,为所爱倾付一世,又能否换来那人的一分感激。心里正想着他,似听见了我的心声,他居然出现在我的眼前。
  
  “月晚,不要哭。”。
  
  他附耳安慰,紧挨着我坐下,揽着我的肩,用自己的衣袖轻轻为我擦泪。浑然未觉,原来我竟为她的离去而泪下。无语凝望,他回我一个温和笑容。试图平复心情,可只要想到我与他的前路,眼泪却汹涌难熄。不,我等不到,因我绝不能向他倾诉感情,今生今世。旭轮,你可知身边的我是爱你的。不,你不知,我若不说,谁也不会知晓。但我清楚,即便我向你一诉衷肠,你也永远不会以同样的感情来回报我。
  
  韩国夫人的死亡引起不小震动,因为她是皇后的至亲。半个时辰后,灵堂布置妥当,雪白哀物遍布内外。一众命妇入宫致哀,又特命礼部数位官吏协从贺兰敏之操办丧仪。除了李弘,武媚要求我们四人每日需至承香殿守灵。李贤尤为难过,也许他的心魔仍旧未除。
  
  长夜寂寂,贺兰敏之着一身斩衰重孝跪在灵前,一动不动,不吃不喝,面色虽悲,却未落一滴眼泪。而贺兰瑜则悲恸欲绝,伏地嚎啕,肩膀不住的耸动。
  
  忽然,她起身,踉踉跄跄的走到棺前,抚棺发问:“阿娘,为何留我一人!我阿娘不该死!为何定要她死你才甘心?!”
  
  声音凄厉震耳,余众皆惶然惊心,无人敢劝她住口。而在大殿最深处,武媚正抱着我安静盘坐。烛火照射的面积有限,一片黯淡光影恰覆盖了她大半张脸。侧目看她,只能看清一张弧度正常的嘴。我不免好奇,本以为武媚会因’胜利’而洋洋得意,但她没有,竟能如此平静。见我不眨眼的注视自己,她慈祥浅笑,亲手为我整理微皱的素服,并悄声对我说’月晚,表姐很不乖,她不应在自己母亲的灵前喧哗,这会惊扰亡者长眠。’。
  
  贺兰瑜依旧哭闹不止,但来来回回也只那几句话,可唯一能回答她的人却连正眼都懒得看她。
  
  多年纠葛,武媚虽恨姐姐夺宠,但对贺兰敏之兄妹却从未轻怠,真真是一个好姨母。倘若他们足够聪明,倘若他们清楚实力悬殊,就不该与武媚公然为敌。没想到,贺兰瑜却选择不给武媚留情面,母亲死亡的事实太过惨重,迫使她再不能假装无知,因而才敢当众为母亲抱屈呐喊。她向母亲发问,责问她为何要抛弃自己的女儿。她也向武媚发问,责问她为何要把自己的亲姐姐逼向末路。
  
  在场之人都能听出贺兰瑜的弦外之音,有人替她担忧,而有的人则幸灾乐祸,等着看她自取灭亡。放下我,一直在角落扮演’佛像’的武媚动了,她缓缓起身,又缓缓行至贺兰瑜的面前。贺兰瑜收声,灵堂霎时安静下来,所有人密切关注事态走向。武媚的表情是那么哀伤,而且真挚。若非我早就清楚原委,我真会信了姐妹情深的屁话。
  
  武媚饱含深情道:“瑜儿,夫人只你与敏之两条血脉,你们是我的至亲,在我心中,你的地位等同公主,我视你为我的女儿、我的骨血。我是你的亲姨母,你可以完全的信任我,依赖我。逝者已远,生者虽痛,却必须节哀,我们要走的路还很长。不过,若你真心舍不得你母亲、想要随她而去,姨母愿意成全你的孝心。”
  
  贺兰瑜瞠目结舌,周身一颤,明白武媚居然顺着她的话故意将了自己一军。她根本不想死,一时间却苦无对策,只得以沉默来对待。
  
  武媚不再逼她,招手示意我和旭轮跟上自己,又对她道:“我伤神久已,无力支撑,容我明日再来。”
  
  众人恭送武媚离开,贺兰瑜懊恼的低呼数声。我回首,见贺兰敏之用力拽着她跪下,依旧一言不发。他从此后想扮哑巴?
  
  武媚忽驻足,转身看向贺兰敏之:“敏之,我记得你阿娘生前有言欲入葬长安?”
  
  “此乃臣母遗愿。”
  
  “送她去洛阳吧。夫妇本应同穴长眠,你父亲等她太久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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