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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云鬓乱 一入宫门深似海(下)

18 云鬓乱 一入宫门深似海(下) (第2/2页)

几近咆哮,贺兰瑜质问这位虽为至亲却也薄情的姨母,她深深为自己母亲的苦难一生而悲愤难平。扒着门边,我悄悄观察内室此刻的情景。贺兰瑜的绝代美貌已被急迫和狰狞全部取代,就连她指向武媚的那只手也因剧烈的情绪波动而不住的抖动。武媚不予置评,她的视线甚至都不在贺兰瑜身上,那么多大逆不道的言辞,她没有任何该有的反应。
  
  “无话可说?是啊,因为我所说都是真的!因为你也承认她爱他没有错!你承认你对她的确极端吝啬!我也曾怕过你,我对你示弱,我对你示好,我以为。。。你会成全我和弘,可没有,我一无所得,你不断敷衍我,只想尽快把我许配给他的哪个叔伯兄弟,对我,你没有过一丝一毫的怜悯。阿娘的死让我彻底明白了你的薄凉,只可惜,我再没有时间可以实现我对你的报复。如果,无论多么卑微的活着都无法让你放过我,我宁愿诚实的告诉你我对你的恨!我诅咒你,皇后,我诅咒你一辈子都得不到陛下的真心真意!你当然可以轻易的杀了我,但陛下绝不会饶恕你一次又一次的卑劣和杀戮!你以为这朝里只一个’上官仪’?!哼,陛下会为我报仇,你最为看重的后位再不能保全!”
  
  喋喋不休,似乎贺兰瑜将无休无止的咒骂下去。难道她以为武媚会惧怕她这所谓的诅咒因而临时更改心意放过她?
  
  “瑜儿,动怒易伤身,累了吧?歇一歇,安静的听姨母说一会子吧。瑜儿,你该记得,你阿耶不幸英年早逝,知贺兰家不容你孤儿寡母,是我派人接你们回来长安安顿。人人都有良知,扪心自问,我不欠你们。不可衡量的财富、羡煞世人的封爵,一切能在这帝国尊贵优雅活下去的东西,一样不少,我都给了你们。呵,你们的回报呢?我身怀六甲,你阿娘在做什么?我为陛下批阅奏疏,无暇照顾我的幼子幼女,你在做什么?是啊,你道我一无所有,你却。。。得到了他的爱,难道这就是你们给我的回报?你说我是你的姨母、是她的亲姐姐,我害你们有违天理,可你们同样也是我的至亲之人啊,你们不止以怨报德,并且,你居然有心谋夺我以自己亲生女儿换来的后位,又谈何让我放过你?”
  
  武媚的语气里没有恨意,甚至连鄙夷都不夹杂,似闲话家常一般,平静的向贺兰瑜诉说自己最真实不过的感想。姑且猜测,只因这些话已在武媚心中’居住’多年,她忍了太久太久,因此,当报仇的这一天突然来临,戾气已无踪影,反而只能用这异常的平静将自己对她们的一腔怨恨淡淡的表达出来。
  
  将贺兰敏之的香囊扔在她脚下,武媚浅笑:“你有一个极聪明的兄长,他真的很关心你,不惜利用年幼无知的月晚替你传递消息,劝你离开陛下。可你太过愚钝,竟未察觉其中的帛书。其实从一开始,你就给自己选了一条最艰难的所谓’报复’之路。恐怕,敏之就算拼尽全力也帮不得你啊。”
  
  贺兰瑜大惊失色,未料香囊何时到了武媚手中,也大悔没能早些发现哥哥的关怀。室内安静了片刻,贺兰瑜忽而失声痛哭,显然已幡然醒悟。
  
  跪地,仰视武媚,她呜咽哀求:“姨母,求你放过我!瑜儿知错了!我不该妄图鸠占鹊巢!姨母,我不想死!求您宽恕我的罪过,我愿即刻出宫,与陛下永不复见!或赐我入尼寺修行,余生不返红尘!姨母,我真的知错了!”
  
  当尼姑?跟谁没当过尼姑似的。扭过头,默叹,贺兰瑜啊贺兰瑜,说你笨还真是一点都不聪明。即便你不曾私侍李治,不曾辱骂武媚,仅因你知道武媚当年杀死女儿一事,她就绝不会让你活过今夜。这世上从来只有死人不会开口。没有听到武媚给她的回复,只听到一样东西被重重的放在桌上,发出’嘭’的声响。
  
  “你想鸠死我?!”,贺兰瑜惊恐尖叫:“我不想如此痛苦的死去!不,我不想死!姨母,我才十八岁!姨母,我罪不至死啊!求你,姨母,求你放过我,放过我!”
  
  面对贺兰瑜低微入尘的诚恳乞饶,武媚没有决绝说不,竟以一种可称慈爱的语气答复她:“听话,瑜儿,去吧。此刻去见你的母亲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哦,或许不久,你还可以见到你阿兄。你们一家人终于可以团圆了。唉,你父亲在泉下已等待太久。”
  
  “不!我不要死。。。我不能死!姨母,我求您!不!来人!来人啊!皇后要杀我!武明则要杀我!救我!陛下!陛下救我!姨母,我知错了,放过我吧!”
  
  话音未落,室内发出一阵奇怪声响,似是贺兰瑜想夺门逃生,武媚正奋力阻拦。
  
  武媚语气微喘,压低声音:“陛下正发头疾,御医千叮万嘱,请陛下静心安养,所以我想,还是不要让陛下在此时为你劳心吧。没有我的命令,这含水殿的宫人无一胆敢进内。瑜儿,喝吧。比起你和你母亲送给姨母的苦,这药不抵万一!”
  
  又一次扒着门边偷看,贺兰瑜泪水满面,正与武媚对面而立,她一言不发,凝望着香案上的墨黑瓷瓶,身子僵硬。武媚打开瓷瓶,示意她尽快服下。许久,我的脖颈微微酸疼,贺兰瑜终于端起它,一双手抖的不像话,才至半途,不知是她有意还是手抖的缘故,那瓷瓶摔坠在地,瓶口倾斜,想也知道内容物都便宜了地毯。武媚笑意温柔,早有预料,从随身的锦囊中拿出一个一模一样的瓷瓶。
  
  武媚不徐不疾道:“瑜儿,这是最后一瓶。倘若你仍执意不从,姨母定然会为你找寻另一种解脱之法,你终能’走出’含水殿。”
  
  贺兰瑜极其不甘的望天哀嚎一声,几乎同时,她拿起了第二个瓷瓶。这一次,端着它,她的手再没有颤抖,然而,当她将瓷瓶递至唇边时却顿住了。
  
  她无不绝望的最后祈求:“姨母,我只想活下去!”
  
  沉默着,武媚背过身,似是想透过那两扇紧闭的窗棂看到殿外的待绽萏菡。保持着那绝望而又不甘的表情,贺兰瑜仰脖喝下/毒/药,瞬间,因为痛苦,她的神情狰狞恐怖,重重的倒身在地,浑身抽搐,很快便没了任何动静。想那瓶中之物必是世间至毒,否则无法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抹杀一条性命,一条健康的年轻性命。
  
  第一次,亲眼目睹,一个鲜活生命被步步紧逼、无奈惨死在自己面前。宫廷,何其华美,何其黑暗,在此间,除了武媚,谁都无法按自己的意愿存活,哪怕只是小心的、卑微的活下去,也要经她的首肯。倘若她不愿,前路便只有一种。当然,贺兰瑜今时今日的结局,始作俑者绝非武媚。武媚仍未转身,但她清楚贺兰瑜已死。我快步离开寝殿,以免被她察觉我目睹了她杀人的全过程。当武媚再见到我时,我正跟宫人们玩’瞎子摸象’,玩的不亦乐乎。
  
  是夜,贺兰瑜出现在我的梦境,一袭白纱,纯洁优雅,依旧美丽鲜活,唇边,含着一抹魅惑众生的笑容。一步步接近我,她的声音飘渺又虚幻,彷佛来自遥远的地方。“月晚,你要当心你的母亲。”。当我想告诉她其实死亡对她来说是最好的解脱,她却消失不见。后来我便醒了,再难入眠。贺兰瑜临死之际的痛苦模样和她说过的那些话似在我的脑海中深深的扎了根,怎么赶都赶不走,只得任它们一遍遍的无限循环重现。
  
  “我只想活下去!”
  
  转日晨间,武媚向李治呈禀朝事,或请他定夺,或提供建议。’内给事’张元泰来报急事,原是含水殿宫人带来了贺兰瑜的死讯,心悸猝死。
  
  李治放下奏疏,露出他皱起的眉心:“此事还需朕来教你?!着礼部依律去办!”
  
  复看向奏疏,李治再无多话。张元泰大惊,忙退出大殿。我小心的为李治捶腿按摩,心说他们来的忒不是时候,偏赶上人家两口子正商量国家大事。
  
  晌午,贺兰敏之入宫扶灵,与我们在含水殿中庭偶遇。李显和旭轮都在抽泣,李贤强忍泪意,只我一如往常。贺兰敏之态度甚为漠然,正眼不瞧我们。
  
  李贤好意劝他节哀,却招来他一记怒视:“我痛失阿妹,与你沛王何干?!何必惺惺作态!”
  
  李贤无言以对,极尴尬的站在一旁。李显不忿,指贺兰敏之气嚷:“国公无礼!我兄弟诚心来送表姐!”
  
  贺兰敏之泪眼迷离,鼻中冷哼一声:“陛下误她,皇后杀她,你们却来送她,这算什么!连死都不肯教她安宁么?!”
  
  “表兄,请节哀。”。递上锦帕,我想再劝,但又不知该说什么,确实,我们最是不该出现在他面前的人。
  
  “看似天真无害却最是可恨!”。
  
  不想竟被他用力推开,我趔趄倒退,幸被李贤及时抱住。
  
  贺兰敏之怒不可遏:“我早该想到,你是皇后亲女,必也传承了她的狠戾手段。不是答应过我么?!为何竟是这般结果?!是你杀了我阿妹!”
  
  不管不顾,李显冲着比自己高壮许多的贺兰敏之一头撞了过去,被后者轻易的踹翻在地。旭轮则将我掩在自己身后,唯恐贺兰敏之有进一步的举动。
  
  “武敏之!你说的什么浑话!你失心疯了吧!”。李显连连揉着受伤的小腿,忍痛大骂,震怒又不解。
  
  李贤拽起李显,也愤怒的警告贺兰敏之:“真若不想活,直去求皇后便是!却拿我们兄妹泄恨,算得什么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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