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春归怨 何不随君赴黄泉（上） (第2/2页)
得了李弘允许，自有宫娥去合上纸窗。教我坐在自己身旁叙话，李弘察觉我对那’阿宁’数次侧目，遂问我原因。
我笑笑，道：“观她气韵与旁人大异。”
李弘微有得色：“阿宁非宫籍，而是世家淑女。自我成婚，二圣命阎令择名门之女充任女史，陪伴太子妃，她去秋入宫。其母阎氏，乃康公之孙，’司农少卿’之长女。”
我道：“举贤不避亲，阎令既保举兄长的外孙，想其必有真才实学。母家既是豪族，料其父家亦为高门。”
“自然。她乃鲜卑慕容后裔。大父即’右武卫将军’、芮国公。太宗尚在藩，芮国公便忠心跟随。”
哦，原来她的名姓是豆卢宁。
见我们兄妹一直热聊，豆卢宁施礼，率余众退出。看出书籍多有被翻阅的痕迹，我请李弘静养身体，尽量不要劳神费力。
“为何？”。李弘似乎不解。
我提醒道：“今日乃上元，夜间陶光园设宴，阿兄怎能忘？”
李弘环视一部部藏书，混不在意道：“宫中每岁筳宴不可计数，只缺席一次，料并无不可。再者说，我今病气缠身，若我赴宴，岂不扰了你们的兴致？”
此一时，脑海浮现更深人静、他与孤灯相映的一幕，我悲从中来，闷声道：“阿兄勿作忧思，二圣对你。。。始终殷切期盼。”
他轻笑，平心静气道：“比日以来，风虚更积，自己的身子，如何不知？期盼？呵，一个时日无多的太子，何必对我再抱任何期盼？倘或上苍垂怜二圣思子之情，便教裴氏腹中为男胤，若为女儿。。。万幸还有贤。”
我们自然关心李弘的安危康健，然而这份关心的背后的确隐藏着一丝比腊日寒冬更为冷酷无情的窃喜。他比谁都清楚，如果他的死亡注定不可避免，大唐江山不会因此而万劫不复。
我放声恸哭，又觉此举甚为不详，立时紧捂口鼻，强忍心疼。也许是这记哭声恰好触动李弘心底累积久已的旧痛，他蓦的起身，竟将近处的两座书架一一推倒。震耳巨响，轰隆，只余满地狼藉。倏然，豆卢宁推门而入，目睹李弘可称癫狂的举动，她也同我一样不敢置信，急急后退数步。李弘仍不肯罢手，跪在丛书之间，疯狂的打砸撕扯，又将灯烛推入其中，不遗余力的试图摧毁它们。
“瑶山玉彩！只这件可笑的政绩属于我！不，它属于大唐太子，而非李弘！监国！监国！哪一道旨意是我的本意！阿妹，莫哭，不必为我伤心，我渴望死亡！我迫不及待！阿宁，去请二圣，废黜我，废黜我！我时日无多，我不再需要这荣耀尊贵的头衔！十一岁，我愿披甲执锐，驻守边疆，为大唐天子、为百姓苍生拼劲我每一滴血。我愿保卫大唐的万里河山，令番邦蛮族从此不敢窥视我大唐疆土；十五岁，我认定子嫣，第一次懂得何为我心匪石，却。。。生无可恋，死亦不可求，我到底做错了什么！难道只因年幼无知的我被立为太子，间接害死忠哥，所以我活该得此结局！！”
眼看火势渐起，目瞪口呆的豆卢宁急忙解下自己的茜色锦袄，奋力扑灭火源。我拉扯李弘远离，唯恐他被火焰烧伤。
望着那橘色火光，李弘眼神迷惘，痴痴的哭笑不定：“我才四岁，却已被别人规划好了这一生！我的心愿，从来都不可言说！这宫里，有谁真正关心过我？甚至我的。。。生身之母，面对我的苦苦哀求，亦不为所动。谁能救救我？放我走，或是。。。杀了我。”
别人？可怜父母舐犊之爱，却囚禁了李弘一生。一字一句都揪扯着我的心，噗通噗通。我惊恐忐忑的看向室外的悠长回廊，唯恐被别人听见。
“阿兄，不可对二圣不敬，求你清醒些！事情已无转圜！请你至少。。。至少顾虑太子妃和她腹中孩子！她们都是无辜之人！不要再说气话！火势渐大，阿宁她身单力薄，需得唤人来一齐扑灭。”
万幸，李弘听劝，他停止了挣扎。我稍稍宽慰，豆卢宁与我对视一眼，我点头，她立刻奔出寻找帮手。我甫一松开李弘的手臂，他却轰然倒地。
“孩子。。。不该托生李家。他将重复我的一生，注定被困死在这道宫城之内！”
我全然无措，吓的跪倒在李弘身边，俯身问他：“阿兄！你可。。。”
“子嫣，”，李弘的手攀住我的后颈，知他的话不可被第三人听去，我于是更低了头，他无力的对我耳语：“教我见一见她吧。阿妹，我只信你，只你能帮我，求你，教我见一见子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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