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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思远人 明疑犹疑身陷梦(上)

61 思远人 明疑犹疑身陷梦(上) (第2/2页)

因我需要静养,太平府已许久没有客人登门。不听雨声,正堂也算安静。主座下站着一个男人,身姿挺拔,背影伟岸,似乎正打量堂内装潢摆设。稍事回忆,我对这个背影的记忆格外陌生。听到二人渐近的脚步声,那人即刻转身。无可挑剔的俊逸五官,美如冠玉,极富魅力。
  
  “仁见过公主。”
  
  心中响起叮的一声,未料竟是李仁。我对他印象深刻,因他是李恪的儿子,他家奢美的旧宅正是太平府的东邻。灵威冲着陌生人不断吠叫,李仁神色凝重,只望着我,不曾分心。
  
  抛开一切叙旧寒暄,我焦急问他:“究竟发生何事,竟劳堂兄亲自登门!”
  
  李仁对芷汀有所顾忌,无意启唇。我失礼催促:“堂兄但说无妨!此乃太平心腹!信得过!”
  
  李仁微颔首表示理解,凑近一步,他肃声道:“天皇晕厥不醒!天后甚忧,命我至长安晓谕公主,令公主即赴东都侍疾。此乃禁中秘事,天后只准公主与太子知晓,我少顷将入宫觐见。”
  
  得知事情与旭轮的安危无关,我心中稍减愁绪,转而为李治的身体担心。
  
  我在原地走了两步,默忆李治寿时,自言自语道:“一年。。。既是天后口谕,我当遵旨。”。忽想到今日日期,我认真的嘱咐芷汀:“待子言回府,只道我思念二圣,因而前往洛阳,教他安心等我。他生辰将至,若我无法及时返回长安,你代我向他致歉。”
  
  “公主放心!一定转告驸马!”
  
  健步如飞,我赶回内室更换便宜行动的胡服,束发素颜,扮作男子。想到世道不太平,以防万一,在靴套中藏了一把精钢匕首。芷汀取来蓑衣斗笠,我见她喘息困难。
  
  “何需跑这般快?”
  
  “不只取。。。蓑。。。唤醒数人。。。总要有人。。。陪公主一道!”
  
  “也对。我也不敢单独上路。”
  
  心情并不轻松,芷汀送我离府。李仁行在我另一侧,若是寻常时节,我定会与他攀谈几句。
  
  至正门的门楼,家奴合力去移粗重的门闩。芷汀关心我,却知我不得不去,叹道:“公主原在病中,可。。。唉!”
  
  我莞尔,宽慰她:“已然大好了呢!放心吧,若再病,洛阳宫断不缺人服侍。”
  
  朱门沉沉,缓缓的被家奴推开,平日听来略显嘈杂烦人的声响已被哗哗暴雨淹没。雨水沿高翘飞檐外流,神奇的形成一道薄薄雨幕。雨幕之外的世界,模糊不清,似隐藏危险。眼前,竟有一个男人于檐下避雨。他与众不同,傍人门户,却未窘迫露怯,负手而立,气质从容,放佛正欣赏此刻的瓢泼大雨。
  
  我鼻头一酸,顷刻之间,情绪已难控制。阍者不耐的要求他速速离去,被我挥手制止。男人背对我们不假,可即使未见这道已深谙多年的背影,即使闭上双眼,依旧能层层拨开雨水、土腥、草香。。。抽出那一丝萦绕心头从不曾放下的安息香。
  
  他转身,他微笑,他轻声对我说:“公主,在下陪你赴东都。”
  
  李仁的登门,带给我意外,而他的出现,是今夜给我的最大慌乱,也是最大的惊喜。手一直在抖,可恨胡服的袖筒窄小,无法遮掩。我不明所以,我猜不到他出现的原因。没有人告诉我他也是来客之一。我可以问李仁,我也可以直接问他,可我不愿被任何人察觉我异样的急速的情绪转变。强忍喜悦,我沉默的凝望他,他的从容淡然将我的手足无措衬托的那般明显,又有些可笑。同样的久别重逢,二人态度却迥然相异。他怎会理解我经历了怎样一番折磨心扉的相思。
  
  芷汀早已认出旭轮,她也绝想不到他的出现,大感意外。我侧视芷汀,平静里透着丝丝欢喜:“我。。。和他走,你回去吧。”
  
  虽已服侍我多年,但芷汀不曾看透我的心思。她知我此刻激动,但并未深想。自与他分离,我便遭遇不幸,近日又身体虚弱,突遇自幼亲厚的兄长,情绪波动亦是人之常情。
  
  芷汀无声的向旭轮福身行礼,又将马缰予我,带领才被自己唤醒不久的家仆退回门后。
  
  很快,三人行至宣阳、崇义二坊间的宽阔街道上,李仁对我们道:“我需入宫觐见太子,就此别过。”
  
  “告辞,”,旭轮客气道:“多谢堂兄。你我不日东都再会。”
  
  三人于是分开,一人北去太极宫向李显传达武媚秘旨,两人奔向通化门东去洛阳。
  
  “你怎会回来?!”
  
  从未想到今夜能与他重逢,毫无预料,我犹不敢信。他已表示会放下这份不该发生的感情,我也对自己说过要做一个演技精湛的演员。我理应用’阿兄’二字掩饰内心的喜悦和激动,可我却自然而然的用了’你’,一个既可以生疏客套也可以很亲密无间的称谓。这一次的分别真的很久,而且洛阳发生了洪灾,更加重我对他的牵挂和担忧。
  
  “我。。。只是以为你不记得李仁,怕你不肯信他,故而随其同行。”
  
  他轻描淡写的这般回答我,语气漠然,似暗指我的问题不值一提。这答案很标准,也是我预想中的回答,但仍自作多情的怀疑,真的吗?只因如此便亲自跨山越水而来?派亲随与李仁前来见我不可以吗?他身边的人,我又有哪一个不识得。
  
  “李仁说。。。难道天皇当真。。。”。我不敢说下去,但他很清楚我没有问出的半句话是什么。
  
  他详细解释:“早膳后于仁寿殿召见于阗使臣,忽龙体不适,才命使臣退下,天皇即晕厥不醒。御医施针近时,不见成效。天后甚为忧虑,命我。。。咳,其实不必焦急,洛阳很安静。”
  
  是啊,洛阳很安静,丧钟还未敲响,李治一定会渡过这次难关。但,即使那天真的来到,即使我们不得不置身腥风血雨,我也不可自乱阵脚。
  
  通化门的守军正等候我的到来,李仁进城时曾留言,命他们为我、为李显放行。虽早有安排,他们仍不敢大意,直言需核对身份。我将鱼符递向马前小将,旭轮一动不动,甚至下意识的避过小将的探究视线,我不由起疑。看清刻字,小将示意同僚开门。
  
  “卑将孙佺恭送公主。”
  
  城门大开,二人策马离开长安。闻旭轮暗暗舒气,我立刻问他:“怎不将金符示人?”
  
  “呵,亲王金符么?”,他似笑非笑道:“进城时,我的身份乃堂兄随从。”
  
  我若有所思:“如此。”
  
  蓑衣挡得住冰冷秋雨,却难挡呼啸瘆人的夜风。尚未踏上驰道,我已不住的瑟瑟发抖,心骂哪里是初秋,分明是寒冬嘛。身冷,心却如炎夏般灼热。虽然爱他爱的艰辛,但是,能有今夜这般二人独处的机会,我仍感激上苍。忽然想哭,真的,我真的太久没有见到他。
  
  冷不丁,旭轮突然开口问我:“还好吗?后来?”
  
  我明白他的意思,’后来’指的是我小产后的日子。收到他的来信时,我沉浸在伤心与自责中难以自拔,无心给他回信。他多少会为我担心,但,也许只是好奇吧。细说起来,经历丧女之痛,我不好,非常不好。可是,难得他会关心我的生活,我不愿让他失望。
  
  我轻笑,更似一声无奈的叹息:“世事无常,我已。。。我很好,多谢相哥挂念。”
  
  其实还有许多许多话想要对他倾诉,想知道他的近况,想问洛阳的洪灾可曾影响了他和家人,想问洛阳是否也有疫病。
  
  我才回答了,他又问:“半年未见?仿佛是自我有记忆以来你我。。。分隔最久的一次吧。”。明明说着好久未见,然语气依旧平静,听不出真心想念。
  
  不,不足半年,一百六十六天,一千九百九十二个时辰。。。。我知道我不该想你,而且数着时辰过日子也只会令人更觉煎熬难耐,可我真的做不到不想你。你呢?即使你无力面对自己的真心,即使你已选择放下,可至少我是你的妹妹,作为兄长,你又有几个时辰曾想过我?
  
  心情不由得更低落,我怔怔道:“是,半年了。春日灞桥一别,而今已入秋。真快啊。”
  
  旭轮,我说谎了,一点都不快!谁道光阴似箭?时光好漫长,无比漫长。
  
  他稍扶被风雨打倾的斗笠,迟疑开口:“表兄。。。对你可好?”
  
  我无权污蔑薛绍的高尚人品,于是诚实作答:“他对我极好,甚至更好。我们一起承受丧女之痛,相互抚慰心伤。”
  
  “如此。”,他微微松一口气,笑意真诚:“哦,成器想你,常常哭闹,对我嚷道’要姑姑,我要姑姑’,呵,前几日竟差点被他溜出王宫呢。”
  
  幼童的记忆力通常低下,半年的时间足以让他忘记一个人,即便是血缘亲人。万万没想到,成器竟对我如此不舍。
  
  我骤然欢喜:“我也想他!我很想他!”
  
  “为何不肯回信?”
  
  令我意外的是,这一问虽是责备,他却用了一种异常亲昵的口气。上一次是何时?我真的记不得,只觉恍如隔世。有些惊讶,忍不住望向一旁马上的他,入目却依旧是平淡无波的表情。
  
  原来只是自己听错,不免失落,我勉强笑笑:“当时如何有心回函?其后。。。是我健忘。相哥,对不住,是阿妹失礼。”
  
  我又说谎了,不是健忘而是胆怯。想对旭轮说的除了思念还是思念,可我怎能令他为难,我的心思不能被他知晓,更不好只寄一张白纸。
  
  “适才未见表兄,他不在府中么?”
  
  “嗯,同州友人因病谢世,他需前往吊唁。近日便能回来。”
  
  “我在门外闻芷汀道你生病了,难道你。。。至今未愈?”
  
  “只是伤寒,其实已然无碍。”
  
  他轻叹:“唉,天后不当宣你往东都侍疾啊。”
  
  我亦轻叹:“天后如何知晓。天皇病重,我为臣子,理应入宫侍奉。”
  
  话毕,二人间再寻不到任何合适话题,极默契的保持缄默。耳畔掠过潇潇风雨,不时夹杂枭鸣,并不寂寞,却更觉寂寞。骏马如飞,眨眼便能奔腾数丈之远,载负我们通向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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