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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梅花引 荒园偶遇异乡客(上)

63 梅花引 荒园偶遇异乡客(上) (第2/2页)

不舍的再望一眼开怀大笑的孩子,我十分欣喜:“又长高了,明春就该读书识字啦,真快啊!旁边是谁家子弟?”
  
  华唯忠道:“乃宫婢之弟。唉,也是个可怜人啊。其母病亡,恰那宫婢被选入宫,遂抱襁褓幼弟一道赴洛,被分至王宫。上月,大王偶见其背负幼弟扫尘,心生怜悯,便教她去服侍大郎,教其弟为大郎作伴。”
  
  他随手指了一人,我并未留意,只点点头。将至宫门,却有人快步追来,道旭轮要见颍田郡公。
  
  我心说不妙,第一念想便是’逃’,衣袖却被华唯忠暗中轻扯,听他忍笑道:“料想大王亦是无心之语。公主,请吧。”
  
  待到寝卧,华唯忠惯性的止步,如常侍立于门外。心情微是忐忑,我推门而入,甫嗅到清芬幽沉的安息香气,忽的安心下来。所爱近在迟尺,不是朝思暮想么?何必畏手畏脚?心意相通,他也极想见你呵。
  
  轻快而近那座紫檀匡床,那人听见脚步,慢悠悠挑开一重绣满柳叶的凝碧锦帐,安然的望向我,无聊的曲指弹拨挂在床前的珍珠垂帘,莹白珠光晃啊晃,似如镜水面忽炸开无数涟漪波光,教人目眩。床侧摆一盏鹤舞烛台并几样饮食,汤水微浮屡屡白烟。他斜倚隐囊,姿态慵懒,似笑非笑。
  
  “颍田郡公又来致歉?这次。。。呵,怎空手而来?”
  
  他故意的上下打量我的穿戴,脸一红,我笑道:“来时匆忙,故而未曾携礼。还望相王勿怪。”,扫视床前,又道:“我去房外搬来。。。”
  
  “何必如此嫌烦?”
  
  才要转身,却被他牵住手。那拉力并不强,这挣扎也未用心。二人心照不宣,明推暗就,人不偏不斜的坠在他怀里。如己所愿。如他所愿。
  
  眼看着烛台被我不小心踢翻,滚落红毯。低呼一声:“不好!先放了我,我去扶。。。”
  
  “唯忠!”。旭轮扬声唤道,同时掩上锦帐,将紫金如意呈祥软衾分我一半。
  
  华唯忠随即进来,不消多问,便见帐外又立起烛台,九簇明亮烛火竟无一熄灭。匆匆踩跺灭火,华唯忠掩嘴笑问:“大王,可需留仆服侍公。。。贵人脱靴?”
  
  旭轮笑骂:“故意讨打么?便是。。。难道我不能帮她?!”
  
  “是!”
  
  门又被轻轻关上,一室寂然。脱靴。。。需要脱靴么?
  
  听着自己清晰却匆促的心跳,不敢抬头,然眼前竟是半敞的缭绫寝衫,他的体温正源源不断的扑面兜头。急忙抬头,却对上他的澄澈双眸,温润如旧,蕴了一分灼热。何冬无雪?何处无暖帐?但少情人如吾两人耳。可即使是心心相印的一对有情人,却在这一刻前蹉跎了太久,失去了太多。
  
  他的手自然而然的置于腰肢,明明已非首次,甚至该是习惯的,我却羞怕不已,蓦的全身紧绷,将他推开一寸。
  
  他好笑道:“因何而惊?”
  
  恼他是故意为之,我咬唇低喝:“你若放手,我便不惊!”
  
  再用力去推,他却也加重力气,手按在后腰,直教彼此躯体紧贴,并不哄劝,而是直白问我:“言行相诡,你最是擅长。便教你亲口说,我留’颍田郡公’留对了么?”
  
  也对,不要套路,不要口是心非。想见他便敲门,想陪他便留下。
  
  心顿时放松,温顺乖气的躺在他怀里,也环住他的腰:“嗯。’颍田郡公’特来向相王赔罪,怎好相见即去,便再多留一刻吧。”
  
  他戏谑一笑,俯首吻在唇角:“先是欲擒故纵,现又投怀送抱。我期待下一计。”
  
  “如若相王讥讽妾举止佻横,”,我故作窘迫:“妾只有‘走为上计’。再不敢来。”
  
  下巴被他白皙修长的指掂起,他呼吸微促:“我不喜佻横女子,唯你是特例。若你待我冷颜冷语,若即若离,唉,为之奈何?!”
  
  好不甜蜜,我说不出话,只知点头。他替我揉搓冰冷双手:“知你担心我的伤势,但,若能得片刻独处,便如此时,说几句心里话,拥抱彼此,便是天天受罚我亦无惧。”
  
  “还敢忤逆天后?!”,我撇嘴,气嗔:“天天受罚?那便不止皮破血流!筋断骨折,四肢残废,你就要变瘫子啦!彼时,我可不得空常来探望呀。”
  
  他含笑凝望,满意长叹:“为何只你的言行无状,让我觉生动有趣,不以为忤呢?”
  
  撑臂起身,我向上靠了靠,浅吻他的眼:“好习惯,莫变莫忘。倘或敢对第二个女人说出这句话,看我如何罚你!”
  
  “永远不会。被你捉弄,被你打骂,我都是欢喜的。”
  
  (请看下)
  
  稍整衣裳,我轻快的推门而出。华唯忠正掩嘴哈欠,见了我,颇感意外。
  
  “大王竟舍得教公主走?!”
  
  “自是不易,”,我摇头晃脑道:“相哥可会盘算呢,教我送他十位绝色,这才肯放我走。”
  
  华唯忠全然不懂,极诧异道:“大王究竟。。。何意?!”
  
  “你去问他喽!最好带一二婢女一起去问!”
  
  出了王宫,我继续北行,直往安喜门。
  
  逃避与旭轮的肌肤相亲真的只因薛绍?不,我撒谎了,薛绍只是50%,或者更多。实则,还是因为他。食髓知味,有一便会有二。我们手中尚无权力,需仰他人鼻息,我们还没有随心所欲的资格,我们不能被任何人抓住把柄。太平弄权,贪婪,荒淫。。。纵被万世唾骂,天谴地弃,挫骨扬灰,我无畏无恨,唯不能连累他。我不求他这一生完美无缺,但我难以忍受自己成为他人生中的污点。
  
  人生最不易非是得不到,而是放弃,可若为至爱,倒也容易抉择。
  
  未忘老者指示,我顺利的寻到了目的地。
  
  三百多年前的辉煌别墅以一种破败颓唐之态迎接我的到来,我并未太过诧异。当初在长安,曾起意往汉未央宫一观,残垣断壁,紫禁之城已沦为野兽的觅食荒原,何况这金谷园。园外杂草荒树遍布,将马随意拴于一颗矮树,任它无聊的舔食薄雪下的枯草。
  
  石崇,名闻天下的士大夫、巨富。其父乃晋开国元勋——石苞,美仪容,有’姣无双’之称,得晋宣帝司马懿赏识,擢尚书郎,官至大司马。因是功臣之后,且伐吴有功,石崇仕途平坦,然性而任侠,于荆州抢劫过往客商,陡然而富。曾与武帝舅王恺斗富,恺以糖水浣锅,崇以蜡烛做炊;恺以紫丝为步障四十里,崇以蜀锦为步障五十里;恺以赤石脂涂墙,崇以花椒涂墙。。。恺虽贵为皇亲,却每战必败。后官场失意,石崇耗万钱于金谷涧修筑豪苑,占地方圆数十里,平地凿湖,亭台楼阁无数,奇葩异兽,不输帝宅。为一时之盛,号’金谷园’。园中藏美妾二人,一唤’梁绿珠,一唤‘宋袆’,二女便如日月,平分天下春/色,最爱者绿珠。石崇为伊人筑‘崇绮楼’,高达百丈,好使伊人身在洛阳遥望故乡白州,楼内考究辉煌,难以言语详述。石崇与赵王司马伦不睦,伦之幕僚孙秀心慕绿珠,苦无机会。八王之乱,司马伦篡权,孙秀借机强索绿珠。石崇断然不从,孙秀以命胁之。绿珠得讯,即坠楼而亡,不使石崇受难。石崇痛失爱妾,伤心不已。然而,绿珠不在,因石崇家资甚广,惹人觊觎,终与亲眷十五人被斩于洛阳东市。金谷园被哄抢一空,不复盛景。再无依靠的宋袆则漂泊江南,先后为数位权贵所得,至年老色衰之际,为‘妖冶人物’谢尚所得。出身低微却深明大义的绿珠和石崇的这段纠葛大概算得上那个纷争乱世里的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
  
  夯土残墙高仅尺余,勉强能被认出曾是一座豪苑的院墙。寻不到任何类似正门的痕迹,我只好霸气的跨墙而入。步入金谷园,等待我的只有瘆人的幽冷死寂。这里的一切都毫无生气,只两株枯死榆树的枝桠停留几只灰色飞鸟。但因为我的到来,它们立刻扑打翅膀飞走,同时当空传来鸟鸣,似在抱怨我为何来此打扰。石崇当年派人以丝绸铜铁在天下换购各色宝石玛瑙、珍珠象牙等物,用它们装饰园内各处。在那阔达如圣庙般的正堂中,石崇可曾视千金如无物,随手挥掷黄金任人俯身屈膝捡拾,以为娱乐?在那座典雅精致美轮美奂的舞榭,那梁绿珠可曾扭动妙曼肢腰,用她的倾世容貌让世人沉醉?三百余年,岁月流转,历经洗劫、破坏、战乱。。。如今难窥旧时模样。
  
  扫一眼也许曾气势宏大的前院,沿一道早已干涸的水榭前往后院。最先入目的是一个房间,它四墙全无,仅凭几根未倒的梁柱提醒来客’请留意我哦’。虽有薄雪掩盖,仍有一些散乱竹片露出冰山一角。蹲身,抚去积雪,拿起几片竹简,端端正正的刻满修长繁复的纂书。对纂书毫无研究,我端详片刻,勉强认出’吴主’二字。略一分析,三国,或许它们是唯一没被抢走的曾属于石崇的财富。微喜,匆匆抚开大片积雪,越来越多的纂书竹简重见天日。显然,此处乃藏书楼。手握竹简,不禁遥想那个战乱纷争群雄逐鹿的热血时代,默然叹息,我不属于它,我其实也不属于当下这轻歌曼舞的繁华盛世,我存在的唯一理由是:他在。从未动摇的信念,幸赖月老婆婆相助,我跨越千年都只为他,也只为了他,我才能吞忍一切苦水、无怨无悔的走下去。他若不在,这异世于我再无任何留恋。
  
  绕过这残破不堪的书房,一片茂林之后,比前院更为广阔的一处庭院猝然映入眼帘。最惹人注目的是西北角栽种的几株月影绿萼,悄然无声,如孤僻却又圣洁的仙女。这傲寒之花的出现令我意外且欣喜,大步奔至树下欣赏,由衷感慨它们的生机勃勃。嫩绿花心,被月白花瓣重重包裹,二色搭配,相得益彰。梅确是长寿之花,可若无人照料,想来长势断不会如此喜人。只不知这五株梅是三百年前的古树,亦或今人新栽呢,那个来此悉心养梅的人又会是谁。素雅馨香浮动,沁人心脾。古园,白雪,寒梅,爱情。一时间,早已衰败死亡的金谷园被赋予某种别样美感。四下安静,轻嗅梅香,一首诞生于五百年后的诗脱口而出。
  
  “黄云随袜知何处,
  
  招得冰魂付北枝。
  
  金谷楼高愁欲坠,
  
  断肠谁把玉龙吹。”
  
  我这儿才诵读完毕,惊闻有人高声称赞:“好诗!!冰魂,断肠,妙也!绝也!”
  
  毛骨悚然,冷汗直流。完蛋了,都说荒园多怪事,更何况这来之不义、引发灭门血案的古苑,难不成真教我给碰上了?!只不知它是何方妖怪!!我紧贴梅树,慌张观望,很快,视线定格在数丈外的一方窗棂。唯一一间虽破旧但还算完整的房间,至少它的门窗四墙仍在原处。一抹暗影倚立窗旁,只露出一半。因那房内光线过于黯淡,无法供人深入推测。
  
  这时,暗影晃动,看样子是想走出来。孤立无援,我当即向后退躲,却又很快驻足,不停给自己壮胆:有什么好怕的,这大白天的,饶他真是鬼怪邪祟,定是不敢见光吧。下一瞬间,’暗影’推门而出,步履轻快,于我面前三尺处停下,拱手致礼,恰当有度。略一打量,见是一位青年男子,往小了说二十四五,往大了说不过而立。容貌不称亮眼,却是难见的清朗人物,但缺点就是阳刚英气匮乏,太过文秀。墨绿襕衫,不知是不是衫内未着保暖的袄子,只觉他身形消瘦,但气色正常。但无论如何,是活的,是人。
  
  他也将我打量一番,知我年少,笑意温浅,坦然道:“华阴杨炯杨兰卿,敢讨问小郎大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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