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 春衫泪 不辞冰雪为君热 (上) (第2/2页)
戴上帷帽,二人陪我下车,近距离的观察铜匦。粗略看去,模样普普通通方方正正,和家中常用来置物的木匦并无不同,细看之下,四面皆有一道指宽开口,方便人投入信函,却不能私自取出。
愈看它便愈窝火,少顷,我忍不住愤然道:“倒是便宜一众宵小之徒!!”
转身欲走,却不意踩上背后那人的靴,急忙张口致歉。年轻男人,十分高大却过于清瘦,眉目疏朗,气质温雅。一袭月白色胡服,交领窄袖,挺直外更见一分洒脱,手拎马鞭却不见马匹,应是由自家家奴于人群外牵守。
乌靴被人踩脏,男人倒未苦恼或作色,反浅浅一笑,温声道:“娘子非是有意为之,顼岂能怪罪?更有,方才娘子那句义正之言,顼心有戚戚。太后睿智,欲借此物广开言路,然,若为宵小之徒利用,必生无穷祸患!”
我也笑说:“郎君为人宽容且善良。妇人诚愿天下与我心有戚戚者不止郎君一人。告辞。”
“娘子慢行。”
午时回府,门人道有薛稷府中家奴送来的礼物并一封书信。我精神不济,直想闭目歇息,便教芷汀代我拆阅,知是薛绍不久前向薛稷提及我生病一事,薛稷之妻本是释教信徒,遂亲手誊抄佛经并于佛前供奉九日,现将其送给我,以期我的病能早日痊愈。我十分感谢他夫妻二人的好意,便先遣池飞代我往薛府致谢并附回信,又将那佛经置于书房内妥善保存。
待再见薛绍,他对冯小宝一事只字未提,我便也不提。数月来,第一次见我不在梦中而是强撑精神等候自己,薛绍大喜过望,只道是高功们做法见效了。用过一些清淡饮食,薛绍看我实在疲累,便把崇简交给芷汀,陪我回房歇息。二人才回寝卧,柳意却拿来一束桃枝,是杨元禧送来的,道桃枝可以辟邪,他特意自邙山采来。
薛绍便要去道谢,柳意笑说:“驸马请留步,杨君不曾入府,道他府中还有一位病患待诊。”
“如此。”
墨绿枝条,鲜花已被摘的干干净净。将桃枝置于梳妆台,我默默摩挲一颗黄豆大小的花骨朵,想象这束桃枝也曾盛放皎洁如雪的娇嫩桃花。
见我心神不宁,薛绍有些担心,我低低道:“无事,只是太累了。”
在众人的帮助下,我逐渐恢复元气。在此期间,杨元禧或亲自或派人四次送来辟邪桃枝,而待我身体大好,他便不再送。我总觉不安,从不把它们放在寝内。
入夏,新丰县城东南有山踊出。臣工皆言此乃祥瑞,武媚大喜,下诏改’新丰’为’庆山’。江陵白身俞文俊却与众不同,上疏陈情‘臣闻天气不和而寒暑并,人气不知而疣赘生,地气不和而塠阜出。今陛下以女主处阳位,反易刚柔,故地气隔塞而山变为灾。陛下谓之庆山,臣以为非庆也。臣愚以为宜侧身修德,以答天谴。不然,恐殃祸至矣!’。结果可想而知,俞文俊被流岭南,静思己过。
坐在临湖水榭听华唯忠说罢,我咬着甜美多汁的荔枝猜测武媚的心思。一个能凌驾于皇权之上的女人本就是全民公敌,严峻的现实不容她有任何失误,唯有紧握权力,她才能永立不败之地。她虽不求世人理解,却十分厌憎世人给她扣上’牝鸡司晨’、’窃取神器’之类的大帽子。这是一种异常复杂的矛盾心理。
我道:“陛下命你对我详说此事?”
华唯忠笑道:“是仆自作主张,心说公主久未入宫,便拿它当一桩趣事为公主解闷。陛下无甚要事,只令仆代为看望公主。陛下道,荔枝今晨至自岭南,公主若觉新鲜顺口,宫中冰窖。。。”
“偏我入宫才能吃到么?”,我笑:“前日太后已命宫人送来岭南鲜果,我这里倒是不缺的。听宫人道,宫中好事成双,王婕妤与崔才人都。。。唯忠,是也不是?我需预备贺礼。”
觑着我不似赌气,华唯忠小声道:“的确如此。自陛下登基,太后。。。唉,陛下长日不理军政,多于内宫以金石丝竹自娱,这。。。二位贵人。。。公主该是明白。”
凝眺对岸的一排碧树,我漫不经心道:“龙裔兴旺本是好事,他若总是回避她们,料想太后该要动气了。”
临回宫前,华唯忠走出两步,忽暂顿脚步,迟疑道:“公主,其实陛下只吩咐仆一事。何时进宫?”
本想如实道过几日,但话到口头却又故意改了。
“代我转告陛下,”,我平声道:“神都暑气重,我要带崇简往山上的庄子里避暑消夏。待到秋日,我自会回来。”
华唯忠苦笑,央我千万不要为难他。我笑:“你原话同陛下说便是。”
原本只是一个恶作剧,然而我竟真的迟了月余才能再次入宫,因为崇简大病了一场。
七月流火,崇简不幸患上暑湿,浑身滚烫,大汗不止。平常三五日便能见好,十日就能大好,但因崇简年幼,直过了八/九日身体才不再烫手。薛绍恨不能时时陪伴儿子,亲自照顾儿子,怎奈律令在前,他不得不去衙门。崇简这一病,乱的不止一个太平府。武媚教我带崇简入宫,我抽身不得,只能据实以告。武媚心疼孩子,令上官婉儿代自己过府看望,才能放心的继续收拾政敌。
待到重九,宫中设宴,我抱着早已病愈的崇简入宫。两岁的孩子,不止能跑能跳,也学会用简单的语言表达自己的一些想法,而且学习能力极强,特别喜欢模仿大人说话。
“阿娘,这是花!”
“是呀。”
“给阿娘。”
“简儿孝顺!”
芷汀掩笑,看崇简不停的摘花送给我,不一会儿便抱了半怀。
“崇简,崇简,”,一边走着,我连声唤他,他正在不远处的花丛里热火朝天:“把这花送一些给袁姨姨可好?”
崇简不曾听到,在他附近的几个男人反倒一齐回视。第一眼,便与武攸暨四目相对。这人年纪越长竟愈发妖冶魅惑,即便已娶妻成家,较之同龄人似乎仍欠一分庄重。偏今日又穿一袭鲜明张扬的丹矾色衣衫,更衬肤如凝脂,真有些雌雄莫辩的意味。
怀里的花洒落一地,我不知自己该如何与他面对。武攸暨面无表情,微扬下巴。崇简对几人产生兴趣,双手抓满鲜花,在几人身前走来走去,好奇的打量他们。
芷汀快步上前把孩子抱起,崇简不依:“放我!放我!送花!送花!”
“你哟,”,芷汀笑嗔:“拿花讨好姨姨?休想!”
入殿,便见有女客向婕妤王念儿道贺。她客客气气道:“尚早,尚早,冬日才能临盆。”
王芳媚扶着大腹便便的姐姐入座歇脚,笑吟吟道:“阿姐,不早,不早啦!诸位,御医道我阿姐这一胎准是男儿呢!”
有人道:“上好!崔才人如何?尚未产子?”
王芳媚替姐姐剥开贡橘,随口道:“我哪里得闲打听。昨日侍奉陛下临帖,陛下亲口道此番愿得一子一女。我阿姐腹中既是男儿,想来崔才人腹中应是女儿。天子金口玉言嘛。”
心笑王芳媚仍是这般直爽,我边走边道:“依着我说,女儿更比儿子好呢。”
见说这话的人是我,王芳媚倍感惊喜,忙迎上来,礼貌笑道:“公主安好。公主说的对,女儿乖巧嘛。”
我道:“安好,安好,诸位都安好?恭喜王婕妤。”
众人纷纷向我问候,王念儿起身:“多谢公主。”
女客们都很喜欢崇简,拿了各式瓜果甜品喂他吃。看了好半天,他才挑了一人手中的葡萄,是武三思的夫人范氏。
范氏喜滋滋道:“我与公主府上的小郎真是投缘呢!”
我道:“舅母与甥子本是一家人,如何不投缘?咦?怎不见崇训?”
范氏朝四下瞥了瞥:“方才还在呢,这会子竟不见了踪影,想是随堂兄弟们往别处顽了。哎呀,我这孽障最爱惹事,夫君常说要严厉管教,可太后偏相中那小子,道他是一方璞玉,稍加雕琢即可,长大了定有出息。”
我道:“太后侄孙众多,崇训既能得太后青眼相加,那是你二位教导有方,也是府上的福气啊。”
范氏双手合十拜了拜,微微得意:“自是天大的福气!不过说到底,太后最看重的孩子还是太子呀。”
王芳媚道:“这是自然。那崇文馆里的学士。。。呃,我不甚明白,不过,陛下道均为饱学鸿儒,便是校书郎都是举进士出身呢。陪读的孩子们更是太后亲定,真真是贵中选贵。”
崇简今日尤爱吃葡萄,许是为巴结我,范氏每每亲自帮剥去果皮并喂他吃。便有人凑趣,问范氏何不与我结儿女亲家,我与武三思本是姑舅表亲,如此一来便是亲上加亲了。
范氏欣喜不已,忙打眼看我脸色,而我心里面却是一万个不愿意和武三思结亲家,更重要的是,我希望我的孩子能够与他真心喜欢的女人白首偕老,而不是勉强接受一桩别人为他定下的婚事。我故作没有听到,没有接茬。范氏明显很失落,但也不便再提。
当德妃窦婉手牵蹒跚学步的李隆基入殿时,我的笑意渐渐僵住。这一年来,洗三、满月、除夕、上元等等重要日子,但凡看到这孩子,我便浑身不自在,再无心情与旁人谈笑自若。
王芳媚屈膝蹲下,她拿着一粒乌梅逗弄隆基:“三郎啊,你唤一声姨姨,我便喂你吃它!来,说姨姨。”
窦婉盈盈一笑:“小娘子,三郎现只会唤阿耶。”
芷汀与我耳语笑道:“恐是德妃特意教的呢。”
我不答,只面带微笑凝望那个软弱幼童,竭力不去想一个可怕的念头,心里不住的劝诫自己,他毕竟是旭轮的儿子。
隆基环顾四周,最终盯住了唯一的同龄人。范氏又剥了两颗葡萄,崇简这一回吃的极快,只咀嚼一下便吞咽下去,眼睛还警惕着隆基的举动。
王芳媚抚掌笑说:“薛家小郎担心三郎同他抢蒲桃呢!”
众人善意哄笑,我少不得做些虚礼,对崇简道:“你也吃够了,把葡萄分与表弟!”
崇简嘟起小嘴,满脸的不情愿。我又催促一次,他这才耷拉着小脑袋把手里的葡萄送给隆基。
窦婉赶忙制止:“只是一颗蒲桃,三郎真若要吃,我为他剥便是。”
初顾并不对付的二兄弟,没一会儿便玩在一处。两孩子似乎有说不完的话,但隆基几乎全部是依依呀呀,任谁也听不懂,只崇简乐在其中。
少顷,武攸暨与薛绍前后脚入殿,薛绍着一袭丁香紫衫,含蓄而沉稳,并不比武攸暨引人注目。二人面目皆平静,似乎不曾注意对方。
崇简像鸟儿般快乐的朝薛绍奔去,经过武攸暨身边时忽然扬声道:“这个姨姨美!”
武攸暨面若冰霜,看向身后那对父子,薛绍略觉尴尬:“小儿言语无状,还请。。。”
“呵,薛驸马多心了,”,武攸暨眉眼含笑,模样可亲:“黄口亦或妇孺,我一向不与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