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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 凄凉调 合璧宫门掩私语(上)

81 凄凉调 合璧宫门掩私语(上) (第2/2页)

见他居然已定决心,我的心放佛就要跳出喉口,连连摇头:“不,你不能!你若答允李钦,无异于自寻死路!!丈夫,姐姐,儿子。。。假使你我也要背叛阿娘,我们便会成为她最痛恨的敌人!我求你,旭轮,你不能抛弃我!”
  
  想要牵他的手,他却仓促起身,无不悲悯的凝望我,这眼神像极了李治。那时的李治,也即将离开我们。可是,李治才是真正的别无选择,而他明明可以。。。
  
  “身在其位,我若畏惧不前,如何对得起刘希美!如何面对天下苍生!事到如今,我只觉庆幸,因薛表兄。。。是真心爱你。愿你与他白首偕老,子孙绕膝。”
  
  “不!”
  
  他抬脚离去,快到我连他的一片衣角也不及抓住。我清楚,纵然志不在此,但他是大唐天子,这无上尊贵的身份背后系着太多人的身家性命,不允许他将江山拱手相让。我知道他不会在那场即将到来的革命中牺牲,但,得知他预备弃我,我的心情无法简单的用难过来描述。
  
  不知何时,崇简一碰一跳的来到我身边,两只小手各捏着还在试图逃跑的蝉。孩子原本一脸甜笑,看到我后却嘟起嘴巴。
  
  “阿娘怎么哭了呀!”
  
  泪已湿衣,心头被旭轮亲手刺下一粒莲心,极苦。我垂首拭泪,却有一人将我拽起。他快步如飞,在转过两道回廊后将我推入一间厢房。他高大的身子堵住房门,把我揽进怀里,任我的泪蹭湿他的衣襟。
  
  “总是哭哭啼啼!教人心烦!”
  
  “与你无关!!”
  
  奋力挣扎,我试图离开这里去找崇简,刚才孩子肯定被他的举动吓坏了。武攸暨的禁锢却更紧更牢,唇角勾起一个痞气却充满诱惑的笑意,波光潋滟的双眸倒映出我的羞赧不堪。二指勾住腰间的柏绿丝绦,指腹反复的摩挲结扣。
  
  微眯双眼,他附耳道:“自是与我无关,因我只会教你在床上哭。方才在殿中,明明看到我却佯作不知,我可以认为这是欲擒故纵么?”
  
  我别过脸不愿看他:“放我走!”
  
  “我说过,不要再拒绝我!”,他陡然变得认真,扳着我的脸不许我回避:“月晚,我爱你!可为何得到你的不是我!你不信我?这么多年,我以为我。。。还要我如何证明对你的心?可是要我死你才肯接受我?”
  
  我想笑,笑他看不开:“为何你始终不明白?攸暨,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你我命中没有。。。。”
  
  突然怔愣,发觉是自己说错了话。我们的命中其实有一段姻缘,只是从一开始,我便。。。我和他,究竟是谁在拼命逃避宿命既定的安排?
  
  他俯首,自唇角缓缓的延向颈间浅噬,那种游走于肌肤若有似无的痒简直能摧毁人的全部理智:“我相信我命中有你,否则你我不会相遇。喝了宜城九酝?呵,那可是烈酒啊,正可助兴。”
  
  暮色初临,宫宴已散。出宫的路全靠崇简牵我的手指引,我自己则浑浑噩噩,脑海尽是残缺破碎的记忆片段,有一时情迷与他的激吻纠缠,有散落宣城红毯的凌乱衣裙,有斜坠枕畔的九鸾玉钗,有孩子们接连不断的呼喊踹门。。。右手掌心依旧隐隐作痛,一片沁血般的红痕。
  
  及入了马车坐定,我方能稳住心神,从长计议。历史诚不我欺,旭轮不该反对武媚才是,可目前看来,他的反抗意志却异常坚决,甚至不顾我的哀求。那么,究竟是什么人最终令他改变了心意?我必须尽快找出这个关键人物,让他/她来阻止他。
  
  太平府的气氛不同往时,蕊儿来报刘惠香难产,接生的婆妇们明言母子都将不保。
  
  “可曾去请杨元禧?!”
  
  “驸马去请了!”
  
  刘惠香一直与池飞同住一院,池飞在房内帮忙,宁心和柳意则在廊下焦灼等待。
  
  “阿姐!”
  
  与惠香相处了大半年的时光,她与我们虽不能称情如姐妹,却也十分和睦友善,大家都盼着她能顺顺利利的产子,还给孩子备好了礼物。本以为她能苦尽甘来,忽闻她难产且殃及性命,众人无不揪心。宁心教我出主意,可我却毫无办法。刘惠香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人,我真的不清楚她的命运将会如何。
  
  这时,池飞推门而出,面色苍白。我陡然心惊,忘了害怕,急忙冲进房内。入鼻的气味格外难闻,夏日的闷热、热水的蒸汽、惠香的汗水。。。它们交织循环,直教人头昏脑涨。
  
  眼见惠香躺在床上,双眼紧闭,促喘大气,却是出气多进气少。微蜷的身体下是几乎铺满一床的血污,触目惊心。我脚下一软,惊恐的瞪着频临死亡的惠香。
  
  我回首,死死抓住池飞的手:“她。。。还活着,对么?”
  
  池飞自是担心惠香,对我的反应也很不安:“公主不宜在此,还请公主去房外等候。”
  
  两个接生妇围过来向我行礼,我不等她们开口,用力的推开她们:“救人!救人啊!”
  
  二人慌慌张张的又回去床侧,但已是束手无策,站在那里只做个努力施救的样子罢了。池飞抹一把泪,冲二人高声嚷道:“你们。。。但尽人事!”
  
  想是听到了我的声音,刘惠香半睁开眼,神采全无的眸子里只残余几许感激,她感谢池飞当初在北市救下她,感谢我们在她人生的最后。。。
  
  “不,不是最后,”,我喃喃自语,憎恨自己居然有那般不祥的念头,蹲在床侧,我轻晃惠香道的手臂,试图让她重新清醒:“惠香!惠香!我们没有放弃你!我不许你昏睡!你只是一时困难。。。终会平安无事!惠香,你撑住,子言已去请人,他医术十分高明!!”
  
  她仍然不发一字,但万幸她缓缓眨眼表示听清了我的话。她想要努力,却是更加痛苦。
  
  我觉自己身上也在发疼,又同情她如此受罪,忍不住哭出声:“你不能放弃啊!!为了这孩子。。。你。。。你对我说过啊,你是因为他/她才肯忍垢偷生!!你再等等,子言很快就能回来!”
  
  她蓄满泪水的双眼蓦的圆睁,应是忆起了那段难以启齿的往事,而这段不堪的回忆却演化成一股特殊力量,我看清她眼中多了某种坚定不移的光芒。
  
  我看到了希望,不由破涕为笑:“对!惠香!坚持!你坚持!”
  
  紧握惠香双手,我只希望能将自己的力气过渡给她。近半个时辰后,一个身量瘦小的女婴安全的来到这个世界,好在她生力旺盛,哭声嘹亮。我欣慰笑了,心说这孩子竟和旭轮同一天生辰。
  
  接生妇似乎比我们还要惊喜,池飞端来温水为孩子清洗。我心情畅快,开心的对惠香道:“可曾听清?是女儿,同你一样好看呢。惠香,我喜欢女儿,女儿更贴心呀。”
  
  刘惠香的唇动了一动,看口形似是想唤我的名,却没能发出任何声响,唇角微微上扬,似乎是想笑,却也没能笑出来。她太累了。
  
  “血崩!”
  
  不知哪个接生妇喊出这两个字,便见一股浓稠的鲜红复自惠香的身下涌出,诡异的连绵不断,血腥气息挥散不去,令人毛骨悚然。
  
  池飞失声的喝一声’怎会如此’,一个接生妇惶恐答她:“造孽哟!这孩子克死了自己的亲娘!妇人凡是产后血崩。。。便是教阎魔收了去!”
  
  两个接生妇唏嘘不已,看孩子的眼神与先前迥异,似乎都认定这是一个不祥的孩子。我内心大怒却不得发,望一眼房门,只怨薛绍和杨元禧为何迟迟不到。
  
  因为悲伤,池飞手抖的厉害,颤颤的抱了孩子让给惠香:“惠香,她是你的女儿!惠香!”
  
  惠香似想抬起胳膊亲手抱一次自己的孩子,可因太过虚弱终没能抬起来。至此时,她的面上终于露出一丝衷心笑意,随后,她盯住我,鼻息越来越弱,眸光黯淡。
  
  我连连点头,悲哭着向她承诺:“你大可宽心,她会是太平公主与薛绍的女儿,我给她一世安康喜乐。”
  
  不及我说完,惠香便呼出最后一口气,面带微笑,阖目长眠。孩子仍然在哭,但她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唯一的亲人用死换来了她的生。
  
  杨元禧终是来了,带着他最珍视的一套银针,却只看到我正伤感的喂女婴吃米粥,崇简骑着他的小竹马欢快的不停奔跑,嘴里含糊不清的唱着从家奴那里听来的歌谣。
  
  “落秦中庭生,诚知非好草。龙头相钩连,见枝如欲绕。”
  
  见了薛绍,崇简忙把竹马扔在一旁,拍手欢呼道:“阿耶!我有阿妹啦!阿娘说我有阿妹啦!”
  
  薛杨二人顿时愕然,杨元禧不知所措的望一眼薛绍。这一天经历了太多事,我倍感疲惫,把孩子让给薛绍抱。
  
  “子言,”,我苦笑:“她是我们的女儿,惠香,薛惠香。”
  
  刘惠香死了,带走了一切属于她的不幸过往,独留下一个无辜的孩子。薛绍本欲请人扶灵回房州,因为那是惠香的故乡,但我却提议将她葬于洛阳,我确信她也愿陪伴这个自己用生命与尊严诞下的女儿逐日成长。最后,我们为她选址邙山长眠。
  
  崇简并不能真正理解妹妹的含义,他躺在我左臂弯,望着另一侧的惠香,小声问我要不要把竹马让给她。我忆起三位命途多舛的兄长,尤其是他的亲生父亲,不禁悲从中来。
  
  “香儿还太小,她不能骑竹马,”,我忍泪笑说:“你只需保护她,不教人欺负她便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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