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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 凄凉调 合璧宫门掩私语(下)

82 凄凉调 合璧宫门掩私语(下) (第2/2页)

武媚面色稍霁,教我坐在自己身侧,她拉起我的手,柔和目光自我面容上细细划过,凝视于我,她温声道:“你丈夫很爱你,你有一双可爱子女,你拥有我曾渴求的安逸富足的人生,唉,以后,这宫城内的是是非非,你。。。也无需忧思,成败生死,人各有命。”
  
  她是风淡云轻,我却难以等闲视之,稍深思,一颗心蓦的如坠冰渊。也许涂山苑的温馨和睦都只是我的错觉,在场只我一人未能听懂隐藏在它之下的裂痕。武媚不乏耳目心腹,三年,即便李钦行事时谨小慎微,已足够她察觉旭轮与李钦之间的端倪,察觉旭轮的摇摆不定,她只是暂无实证,否则李钦乃至更多人已身首异处。她不能容忍亦不愿见旭轮或者说旭轮与我也背叛她,所以她不得不试探、她想用亲情巩固我们对她的忠心。’无需忧思’,是她对我的命令,假如旭轮孤注一掷,决意与诸王结盟缔约,对抗自己的母亲,她唯有弃子一计,而对于我,她尚存怜悯之心。’成败生死’,指的不是她而是旭轮的前路,她确信赢的人终是自己,她希望我能对那噩耗尽快释怀。
  
  但我怎能容许一丝一毫的危险靠近旭轮?!
  
  待想明白前因后果,下一秒,我用力反握住武媚的手,我无暇顾及自己的眼神是否因过于迫切而在她看来显得陌生且狂躁:“阿娘不会败!阿娘不能败!阿娘,儿已失去阿耶,失去了。。。儿的至亲已寥寥无几!阿娘固然希望儿能远离权谋争斗,可儿却无时无刻不为阿娘牵挂!自阿娘以母后之尊临朝称制,朝中诽议不绝,甚至大肆污蔑,借机滋事,而他们之所以能如此坦然做出所谓道义的口诛笔伐,都只因您是一个女人,他们守旧迂腐,认定女人不配主宰这个天下!儿有一言,不吐不快,阿娘当真甘心面对那一张张道貌凛然的面孔?!何不。。。除旧革新,让一切畅通无碍!!”
  
  事急从权,这是我眼下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女人称帝,亘古新闻。迄今为止,武媚安于现状,似乎有意效法先秦宣太后,余生只以母后身份执掌大唐,而旭轮并非她的亲生儿子,最后,她极有可能在李守礼或李显之间择一人祧承李唐江山。但历史已注定她将改朝换代,必然是某个人、某件事为武媚称帝下定决心,我宁愿那个人是我!!我要使她明白,我永远都是最支持、最忠于她的人。现在,我必须做大周朝的第一忠臣。也只有先自保,我才能保护旭轮。
  
  闻言,武媚只唇角微微抽动,似乎不为所动,然而转白的面色已透露出她内心的极端震撼,以及因我而生的焦虑不安。她良久未言,默默审视我,目光锋利如刀,仿佛我不是她最心爱的孩子,而是一个全无好感的陌生人。
  
  “我虽一向倡导革新,但,”,武媚终于再次开口,面容覆上些微寒意:“我不会,而且我从未想过!”
  
  我随即离席,肃然的跪在她脚旁。因为好奇,崇简和隆基一齐跑来我身边,崇简想拽我起身,神色仓皇的上官婉儿急忙把两个孩子拉去一旁。
  
  “太后必须如此!”,稍垂双目,我声音洪亮吐字清晰:“庐陵王被废之日,儿推开乾元殿朱门时,亲见太后端坐龙椅,那一刻,儿相信自己看到了这天下真正需要的理(治)世明君!!宿命已注定太后将为青史留下一笔盖世传奇!!太后,在您的身后,有武家望眼欲穿的迫切渴盼,自然也有李家嚼齿穿龈的刻骨仇恨!太后固然无意执掌神器,但他们又能否容您继续阖门自守?!太后,程务挺已死,李孝逸被贬施州再无前途,倘若再遇徐敬业之流募兵作乱,谁能为太后率军平叛?!而只有当您。。。名副其实,天下方可。。。”
  
  “住口!!!”
  
  武媚拍案而起,呵斥的同时,手臂已高高扬起。我不做退让,仰望着她,眼神坦然而又真挚。她面无血色,不敢置信的瞪着无比镇定的我,良久,臂似无力般垂落身侧。
  
  “不愧是我的女儿,敢于险中求胜!但你完全错了!这些话绝不该自你口中而出!!你生是李家女,李唐的高贵血统是流淌在你体内永不能被磨灭的印痕!李绮,当你劝我称帝时,需知你已被整个李氏宗族所遗弃!先王们的英灵圣魂都将因你这忤逆之子而震愤不安!!”
  
  武媚几乎一字一顿,语气森冷。事已至此,我心中已无惧意,反无声笑笑,淡漠道:“儿自是了然于胸,甘受天谴地责!可是,太后,您清楚,我清楚,黎庶都清楚,您已是一国之主!何必留下遗憾?!”
  
  武媚弯腰俯身,视线几乎与我平视,她声音极低且沙哑,只限我能勉强听清:“我从未贪图过那个位置,我真的不敢!但事实确如你所说,我的儿子均不如我,他们不具帝王之质,又或缺乏真正的机遇。而更可怕的是,我的女儿,你,在权力面前,除了继承自我的容貌和莫名而生的野心勃勃,一无所能。久而久之,你亦会成为众矢之的,然你却没有我的幸运,你知道,藤蔓固然绵长坚韧,却不得不攀附于大树方能稳住脚步,安心汲取养分,而你的丈夫过于善良且平庸,显然不足以予你如此有力的援助。”
  
  我仍旧坦然以对,含笑视她:“阿娘,女儿此生唯一的野心在出生那一刻便死了。在权力面前,女儿从无所谓野心,然而,二十余年,亲睹您如何在这风云诡测的宫廷屹立不倒,女儿懂得一个道理。”
  
  武媚的眼神复精锐许多,她搀我起身,亦含笑视我:“说吧,你我之间不应存在秘密。”
  
  “是,”,我调皮的冲她眨眨眼,不紧不慢道:“面对千万子民,阿娘心比海阔,但面对权力时的豁达和懈怠,终会成为令自己万劫不复的武器。阿娘,我若是您,情愿向前迈进一步,纵然是与天下决裂!”
  
  玉弓朦胧,如披上一层素纱,草丛虫鸣不似盛夏时喧闹。上官婉儿送我出承光殿,崇简和隆基被武媚留下,她尚不敢让自己静下心来考虑我的劝谏。
  
  见上官婉儿神情犹怔然,我笑:“婉姐姐为我担心么?”
  
  “的确,”,她笑容有些生硬,眉心微颦:“太后有足够资格做天下之主,我的梦中还曾出现一个身着龙袍的女人,我相信她正是太后,可我始终不敢。。。而你居然。。。月晚,太后真若登临大宝,你。。。有何谋求?”
  
  她大为疑惑,因她心中对我的人品德行已有判定,所以她无法相信劝武媚登基称帝的人竟然会是我。
  
  “我确有私心,”,我微微一笑,无意识的摩挲腕间玉镯:“我不希望自己的母亲继续被天下诽议。”
  
  上官婉儿眸中隐含急切:“但你的言行极有可能将圣人置于险地!!一旦太后称帝,难道李唐旧君还有存世的必要?你将会害死你的小哥哥,以及。。。庐陵王。”
  
  最后三字,她说的含糊不清,似乎不愿听清它自自己的口中说出。我心有不忍,想安慰她,却又觉得她此刻是真的不想忆起他。
  
  我平声道:“每有皇朝更迭,新君莫不赶尽杀绝,而太后却将成为对待旧君最仁慈的帝王,她毕竟是他们的亲生母亲。”
  
  上官婉儿忽然盯住我的双眼连连发问:“你为何如此笃定?难道你可预知未来之事?!”
  
  高悬一旁的宫灯光芒略刺目,我稍侧过脸,轻笑:“兴许,我与廪牺令略有交情呢。”
  
  上官婉儿微叹,凝眺远方:“母亲。。。杀死李贤的不正是她么?”
  
  分别之际,我迟疑道:“可否请婉姐姐告知,我应回寝安睡,或往万年殿劝告陛下?”
  
  武媚所知,她未必不知,甚至她可能比武媚更早获悉。
  
  二人都很清楚彼此的心思,上官婉儿环视左右,低声道:“前日,太后自言李守礼。。。是可塑之才。”
  
  我心焦若焚,路过绮云殿,却见华唯忠并数名宫人守在虚掩的宫门外。仰望那块早已褪色的门匾,思绪渐行渐远。
  
  我放佛再次嗅到那馥郁迷人的花香,人生最后时刻,我陪伴李弘在此欣赏于初夏暖风中摇曳生姿的牡丹。任谁也不愿相信,那如云如水般温柔美好的年轻人,宫城内最干净善良的男人,居然是他得到最惨烈的结局,带着一身病痛和永生遗憾离开了人世。
  
  我瞥一眼门内,清楚旭轮必在宫内:“自孝敬帝驾崩,绮云殿便被太后下令封宫。这十二年,无人敢入此门。去请出陛下吧。”
  
  华唯忠面有难色,低声道:“仆亦如此进劝,然陛下执意入内。”
  
  迈入宫门,前行数丈,借朦胧月光,隐约可见中庭遍生杂草,已是一处荒苑,靠墙的一排树林中有窸窣声响,不知自何处窜进了小动物。
  
  隔着一道幽长回廊,我倚阑凝望寝殿方向,明明一团漆黑,却令我骤然泪目,恍惚间,只见二十三岁的李弘一袭白衫,他回眸浅笑,他对我挥手,他蒙住我的双眼怜恤道’阿妹莫哭’。十二年,如果这世间真有轮回一说,他现在何处?子嫣又在何处?他们可曾与彼此重逢?他们是否依然相爱?
  
  和缓清幽的箫声将我唤醒,抹一手泪,我提醒自己往者不可谏,追随箫声快步而去。
  
  前殿东侧有一座临湖而建的六角石亭,旭轮正闲逸的享受孤独。我突然而至,他不由惊讶,忙搁下洞箫。行至他面前,我一字不发,似瘫软无力般倒在他怀中。他轻轻嗤笑,道我太过任性。他浴后的发微湿,触感极软。二人拥着彼此,脸颊相贴,我贪恋的呼吸着安息香气,只属于他的气息。
  
  “我想要你,旭轮,”,头埋在他胸口,手沿他的臂徐徐滑向腰际,身体微微扭动,声似莺啭:“我要你。”
  
  他安之若素,只当我是玩闹,指腹摩挲我耳侧鬓发,宠溺道:“起来吧,我送你回寝宫。”
  
  “我要你,”,抬高声音,我凝视他双眼,准确的握上沉睡的欲望,内心深处却是从未有过的镇定:“此刻,此地。”
  
  那柔软因我而昂扬,他自然情动,柔柔的翻身而上,略感惊喜:“为何是今日?不得在此地,对阿兄不敬。”
  
  我不答,热切的吻住他的唇,勾动他只专心于我的身体,谙练地为他解衣,只为你中有我的那一刻。软玉温香在侧,旭轮神色松快而满足,卸下在武媚面前的伪装,他眼中只有我。
  
  我满意一笑,娇声道:“为何不能是今日?旭轮,继续你我之间的秘密游戏,好么?”
  
  他很难集中精神,只敷衍的嗯了一声,遂用吻堵住我的话。我捧起他的脸,他不得不暂停,好笑的望着我。
  
  “不是想要么?”
  
  我知道泪水已充满眼眶,但我只能强撑笑容:“我要你,但不止是今日。答应我。”
  
  旭轮面色微变,喘息稍缓,平静的将腿自双肩放下,捡起散落衣裙覆于我的身体。心碎泪下,我竭力的不想哭出声,死死的抱住他,他却始终不给我想要的回答。风吹过,惊破黯淡斜长的树影,它们婆娑摇曳在彼此的身体、面庞,微微的枝桠响动,却掩不住彼此的沉重呼吸。我呜咽哽泪,忍不住连连捶打他,怨他对我太过残忍。
  
  他无动于衷,用规劝的语气对我说:“你心中了然,这世上,我唯一无法割舍的人便是你。做出那个决定,我确信我会后悔,即便死后奔赴黄泉,仍会悔恨交织,因我放弃了毕生挚爱!!可我只有一个选择,我为大唐天子、李家家主,我不能置仁人义士于不顾!但我说过,万幸薛表兄是你的驸马,因此,虽然后悔但我对你放心,因我知道世上最好的男人会一直陪着你照顾你。”
  
  他条理如此清晰,我只觉浑身已无暖意,心跳亦不复存在。我惊怒的瞪着他,像是面对此生最憎恶的敌人。
  
  我只为他来此陌世,除了他,我一无所有,可如今,他居然要为其他人而舍弃自己的性命去对抗一个他难以战胜的人,去拯救一个注定将经历磨炼的皇朝!!他爱我,他不舍得离开我,即便知道取胜渺茫,但他还是不会为我而罢手,只因他清楚,他必须履行他作为帝王的大义。
  
  “月晚,”,他心有不忍,手轻轻蒙住我的眼,他无颜面对我:“我不能负天下。”
  
  我拂开他的手,仍是瞪着他,愤恨道:“所以你唯有负我!”
  
  他立即抱住我,试图吻我安抚我:“并非负你!相信我,我不会伤害阿娘,他们只是要阿娘归政李家!”
  
  “别碰我!我不愿忍受漫长一生只能痛苦回忆这一夜的缠绵欢好!”,用尽全力推开他,我挪向一旁,不自主的紧捂胸口,那里,被他亲手撕开一道淋漓:“我不懂所谓道德正义,我只要我的男人安然无事!”
  
  他微怔,接着便负气似的背过身。我骤然惊恐,仿佛刹那间看到了与他的结局。
  
  一别两处飘零,前缘难觅,余生不逢。
  
  “旭轮!”,我近乎哀求:“你不负天下,可大唐的天下还有阿兄、还有守礼!而我只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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