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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 春梦惊 一封家书扰太平(上)

83 春梦惊 一封家书扰太平(上) (第2/2页)

周兴,一个年近不惑的男人,算不得高大,身形枯瘦,长年一副微微浮肿的苍白面孔,无论喜怒哀乐都极其疏淡,或者说是虚伪。少于国子监律学为生徒,入仕二十年,任从六品河阳县令,光宅元年入京,为文昌台(尚书省)都事。自徐敬业起兵,武媚的嗅觉神经被迫变得更加敏感,多疑多虑,朝中某些人因势而动,承风希旨,周兴正在其列。迁司刑寺(大理寺)少卿,现为正四品秋官(刑部)侍郎。
  
  上官婉儿笑意稍敛,平静道:“好。”
  
  我与武攸暨同行,我很费解他怎能甘为周兴驱驰。他自然知道周兴空有吏才但官声不佳,忙解释说自己半月前被擢为刑部郎中,此为内宫,外臣不得随意出入,他是武家子侄,最宜为武媚呈送机密文件。上司所差,他不得不遵。
  
  我若有所思:“秋官郎中,难怪,难怪。。。诶,人言这鱼保家乃御史鱼承晔之子,擅为奇技淫巧,铜匦正是依他谏言所铸。他所犯何罪?”
  
  “他呀,哈哈哈,”,武攸暨黛眉一轩,不禁嘲笑道:“人投密信入铜匦,告鱼保家曾构画兵器制式,助徐敬业逆党,他自然罪同谋反,只不过迟了四载。”
  
  我也觉好笑更是解气,在攸暨面前说话也不需顾忌,遂直言道:“那铜匦害人不浅,如今鱼保家获罪下狱,真真是自食恶果!可曾看清那小人是何模样?”
  
  我话落,他突然敛笑,不自觉地皱了皱鼻子,语气竟透出一丝惧意:“不曾。今晨随周兴并左肃政台的官吏往司刑寺行复核,见鱼保家。。。创伤遍布全身,血污覆面,失其右耳,且臭不可闻。他曾被索元礼审讯两日,索元礼。”
  
  以椽关囚手足而转之,谓之凤凰晒翅。
  
  以物件绊其腰,引枷向前,谓之驴驹拔撅。
  
  使囚跪捧枷,累甓其上,谓之仙人献果。
  
  。。。而在那些形形/色/色/的传闻里,更有一具足令鬼神亦闻之丧胆的怪异铁笼,据说它带来的疼痛令人无法想象,真正体验过它或‘有资格’体验它的人都死了。回想起那双在夜色里闪烁残忍精光的异族眼睛,再想到武媚正重用索元礼,我不免心惊胆寒,苦无良策。
  
  唏嘘一叹,我望向武攸暨,不禁关心问他:“长日在周兴索元礼之流左右,不怕被人诽议么?”
  
  他莫名摇头,唇角漫起一丝极其无奈的笑意,似自语道:“太后委我以此职,自有用意,何来我愿或不愿。”
  
  我默默点头,他却又轻松大笑,用手指拨了拨坠在我耳侧的雀花:“你我好容易能同行私语,为何只谈论朝务?”
  
  “可是,”,我笑笑,瞥看他左手方的门楼:“出了这宾耀门便是文昌台衙门,你不能因私误公啊。”
  
  二人就此告辞,我蓦的想起一事,忙请他留步:“先前你道郝象贤?总不是东宫那位。。。通事舍人?”
  
  垂拱四年,夏四月,奴告太子通事舍人郝象贤反,太后命秋官侍郎周兴鞫之,定象贤族罪。象贤家人诣左肃政台,讼冤于监察御史任玄殖。玄殖奏象贤无反状,玄殖坐免官。戊戌日,象贤临刑,极口骂太后,揭宫闱隐恶,夺市人柴击刑者,金吾扑杀之。太后怒,命支解其尸,发其父祖坟,斫棺毁柩,焚爇尸体。
  
  章德殿,周兴恰站在光线最明亮处的边缘位置,隔着光影里流沙似的悬浮微尘,无法看清他究竟是何表情。周兴的情绪听来一直很沉稳,不断更换说辞,向成器再三追问郝象贤生前是否有过弦外之音,是否私自引荐过什么人,均被成器矢口否认。我安坐一旁,暂以不变应万变。
  
  思绪飘回上月的星津桥,我亲睹了郝象贤最后时刻的壮举。郝象贤乃郝处俊之孙、郝南容之子,【郝处俊】袭父爵甑山县公,贞观年间进士及第,为长孙无忌舅【高士廉】所欣赏,起家著作佐郎。及李治登基,对郝处俊委以信任,久供职于吏部,掌文官任免及考课。乾封二年,任【李勣】副职,赴高句丽平叛,将士多服其胆略。咸亨三年,转中书侍郎。四年,监修国史。上元元年,代【阎立本】为中书令。除此之外,郝处俊还曾出任东宫僚臣,辅佐过李弘及李贤两任储君。开耀元年薨,赠开府仪同三司、荆州大都督,并得到天子李治极高的褒扬和肯定,且于大明宫光顺门为其举哀一日,祭以少牢,赠绢布八百段、米粟八百硕。令百官赴哭,给灵舆,并家口递还乡,官供葬事。郝处俊临亡时曾嘱【裴炎】’生既无益明时,死后何宜烦费。瞑目之后,傥有恩赐赠物,及归乡递送,葬日营造,不欲劳官司供给。’。看似完美到无可挑剔的一生,却只一次差失。某年李治有意令武媚摄政,郝处俊与时任中书侍郎的李义琰力谏不可,遂作罢。朝中皆知此龃龉。郝象贤既被告有反意,武媚将此案交由周兴负责本无可非议,但最后连累郝处俊、郝南容爷俩竟被抛坟毁尸,少不得有人猜疑她是借机报复。
  
  郝象贤是一个容貌比女子还要秀雅几分的年轻人,在我的印象里,他的个性二十年如一日,斯文内敛,常安安静静的看别人谈笑风生,纵然得诨名’宠之’,亦一笑置之,不嗔不怒。两年前,郝象贤出任东宫通事舍人,旭轮很是满意且放心,盼成器能受其熏陶。而直到上个月,我才真正认识了郝象贤。二十五岁的郝象贤,遍体鳞伤的郝象贤,眸中燃烧不屈烈火的郝象贤,从容自若的昂首登上行刑台。他清楚自己的举动将累及先人,但他深信祖父会为他的英勇而骄傲,他以残躯撞开左右小吏,面向密密匝匝的观刑人群,声嘶力竭的喊出他的冤屈喊出酷吏的阴险狠毒,他挥动抢来的柴棍驱打小吏,为自己争取多一刻的自由。他向世人揭露武媚如何一手遮天,如何秽乱内宫,甚至慷慨激昂的诵读骆宾王的讨武檄文。我虽无法完全赞同,但我佩服郝象贤比我有勇气,至少这一生能痛快淋漓的活一回。三个金吾卫最先冲破人群跑上刑台,在他们举刀朝他砍下的那一瞬,他犹然无悔大笑,长立于天地间。
  
  成器虚年十岁,自出生从不曾被人如此诘问,起先尚能镇定应对,但见周兴无意罢手,再忍片刻,小脸蓦的涨红,愤恼的瞪着周兴。
  
  “寡人不得使学士久候,周侍郎若无旁问,还请早返衙门!”
  
  “殿下,”,周兴阴恻恻的笑了一声,平声道:“既是殿下推说与郝象贤无多往来,臣再请殿下思量,陛下至东宫时,郝象贤是否与。。。”
  
  “周侍郎不得犯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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