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 献衷心 男宠岂应懂情爱(下) (第2/2页)
看到我现身面前,冯小宝的嚣张态度依旧:“太平公主!哈哈,你恨不得我尽早消失,可没法子啊,你伟大的母亲命令你必须来此,所以你不得不见我!哈哈哈!痛快!真是痛快!”
接着,他席地而坐,我不顾众目睽睽,也不管他身穿庄严袈裟,抬脚便踹。
“上次我真该下令打死你这贱人!免得你今次在此装神弄鬼欺弄世人!我清楚你只想借奇观之名借机面圣,可,有用吗?你还不明白自己已然失宠了么?!滚!”
他伸指掸了掸被我踹过的地方,站起身,斜倚雕栏,他眼神俾倪。
“你没资格命令我!是啊,我是失宠了,我冯小宝失宠了,我如丧家之犬,我受人耻笑,可那又如何,我依旧深爱神皇!我拥有对你母亲的深厚爱意,我对她的真心无人可比!”
我当即反驳,讥讽他道:“你可知羞耻为何物?!你爱她?冯小宝,好好看清你自己!你只是一个出身卑贱的男宠,凭你的身份也配奢谈爱情?!金钱、虚名,神皇早已赐你;你四处惹事、散布言论诋毁神皇英名,她也未追究,你不要再继续纠缠,否则只会自掘坟墓!”
冯小宝面对我的责骂置若罔闻,面向阶下的芸芸众生,他高声呼喊:“列位!今夜的奇观,是我特意奉献给神皇陛下的!我是谁?我姓冯名小宝,是一个本在洛阳街头卖药的穷酸汉!因着上天神奇的安排,使我得以成为天下最为美丽、最有权势、最具智慧的女人的情人!为何会是我?究竟我何德何能?哈哈,我一无所有!陛下她就是着了迷似的宠我!现下呢?我很富有,我拥有无尽的在你们看来弥足珍贵的东西,有散发铜臭的金钱珠宝,有说出来足以唬人的头衔,还有可与陛下常在近处相见的无上荣耀!这些,你们都羡慕我!不要否认,我清楚地很,你们爱它爱得发狂!
你们曾痛恨我、妒忌我,仅仅因为我原本比你们要低贱!低贱的不如尘宵!甚至,啊,甚至她,我们尊贵的、无与伦比的公主殿下近年来最想得到的礼物便是我的项上人头!可今日,就在此处,我要正式告诉你们,我心中最为珍贵的东西不是那些廉价死物,而是爱情!是我对陛下深沉的、不被世人所理解的爱情!哈,是啊,你们一定会说,一个男宠会懂得什么是爱么?噢,公主刚刚便说过这句话。你们不是我,你们不会懂,是神皇使我从一个默默无闻的。。。”
冯小宝兀自做着他的所谓真情告白,他疯狂地宣告世人他深爱武媚,我恶心的直想作呕。我绝不相信他真的爱她,这只不过是他为了重获圣心所采取的一种卑劣手段。
我坚持自己的原有看法,他只是一个用色相肉体来换取君主恩赏的男宠,他不配说爱,更不配拥有爱情。
“公主!”
李多祚本在我的身后,他是跟来查看情况的。他未加留意,自己所佩的横刀已被我拔出。
看我举动,众人心中都很清楚我想做什么,但无一人阻拦,只因冯小宝早已臭名远扬,且恩宠不再,谁都不愿帮他。
双手牢牢的握着椭圆形护手,尖锐刀尖直指冯小宝胸口。我冷声命令:“老者多念旧,神皇有心不杀你,可我不是她!而且,你至今仍欠我一命,所以你最好相信我敢动手杀你!现在,你住口,不许再说你爱她!神明一般的女人,你爱不起!真正爱她的人不会是你!”
早知我对自己有杀心,冯小宝并不惧我,仍不肯就此住口。
他轻蔑道:“你先前道我不配奢谈爱情,难道你就配么?好,那你就杀了我,证明你对薛绍的确有情有义,证明你比我更有资格拥有爱情!杀了我,动手,你动手啊!”
我想也没想,举刀便刺,却有一人箭步如风,一步便跳到我身旁,他伸手阻止,大掌握住锋利的寸宽刀刃,霎时鲜血淋漓,落地成珠。刀尖明明已落在冯小宝身上,却未扎入肌肤一毫一寸。
旭轮咬牙忍痛,命令我道:“不许动手杀人!”
我悔恨不已,不想竟亲手伤了自己最爱的人。冯小宝方才也只是放大话而已,见自己安然无事,急忙后退数步避开了我的刀锋。
眼前结局令我一时之间不知所措,眼泪簌簌而下,却不知自己要如何才能挽回过错。旭轮用未受伤的左手拍开我握刀的手,然后将横刀交还给李多祚。
“想来兄长今仍执掌宫禁之事,烦劳兄长传令下去,严加戒卫,切勿让今夜之事流传于外。记住,月晚并未对薛。。。薛师刀剑相待!”
李多祚道:“自然!可是你的手。。。”
“无碍。”
旭轮用裘披的内侧擦净手掌内外鲜血,又把巾帕牢牢的攥在掌心吸收未流尽的血滴,若不细看,根本就瞧不出那只手曾经遍布鲜血。
“好,我无事了。神皇将至,你我跪地接驾吧!”
旭轮率先迈下玉阶,我仍沉浸在自责的心境中。心底已对他说了千万次的对不起,可心头仍被压的重重的,难以呼吸,直想拿回那柄刀砍伤自己,希望能代替他所受的痛。
转瞬即见天子法驾缓缓移来,高大威仪的禁宫亲卫执戟引路,鼓吹乐师紧随其后,一十八位宫娥肩抬华贵步辇,武媚稳稳盘坐其中。步辇下方两侧有左、右卫大将军护驾,两队整齐的骁勇骑兵殿后。
众人皆跪地山呼万岁,她仰首看到与众不同的四人。旭轮伏首跪在玉阶的中段,距地面尚有数丈距离;我六神无主,正被攸暨强拉着跪地;冯小宝站在殿门正中,面无表情。
武媚自然起疑,武三思快走数步,对上官婉儿耳语一番,她接着又恭恭敬敬地转语武媚。武媚眼中略显感动神色,随即便趋于平静,摆了摆手,上官婉儿即宣众人起身。
攸暨拽着我走下玉阶,我脚是软的,几乎跌地。武媚自步辇下来准备登阶,经过她身旁时,听她骄傲地低声对我说:“他爱我!”
我与她对视,只觉不可思议:“您竟轻信了他的话?难道阿耶将您迎回宫廷不曾令您感动?难道明公的默默付出不曾令您感动?阿娘,您好生糊涂啊,他会如此只是想挽回您对他的宠信!尊贵如您,非常人不敢言爱!”
武媚的笑意淡漠几许,缓缓点头,她冷静道:“是啊,我想。。。你是对的,他。。。对我不会是真心的。”
她挺直腰背,一层层向高处迈去,冯小宝跪地等待她。
望着她日渐瘦弱的肩头,我喃喃自语:“那些话。。。是不是太残忍。”
正在此时,冯小宝挥动右臂,随即,脚下的大地开始震动,轰鸣之声响彻夜空,呛人的灰尘充斥空气。人群中迸发刺耳尖叫,纷纷四散开来,躲避即将发生的不可预知的灾难。
人太多,环境过于嘈乱,我的目光怎么也遍寻不到旭轮的身影。我心焦若焚,无奈手被攸暨牢牢握着,身不由己的被他带到他自认安全的地方。
待稳住脚步,庭院中央,只见一庞然大物破地而出,几乎占据了全部面积,外观被泥土裹着,看不清究竟何物,却有人面向它跪地叩首。待它不再升高,我定睛一看,不想这五丈高的东西竟是一尊金质大佛,虽不比贮藏在天堂内的那一尊雄大,却也令人叹为观止。再仔细观赏,这佛像的五官竟类武媚。
我心中冷笑,冯小宝啊冯小宝,你这次倒是下了一番功夫的,深悉武媚喜爱祥瑞之物,便自导自演了这出’天降如来’的好戏还让群臣作证,谁知你到底是用了什么机关。不过,我偏不能让你诡计得逞。
武媚并未发表任何言论,她鞠躬敬佛,再无更多举动。冯小宝对她说了几句话,武媚随走下玉阶,圣驾一路出则天门、端门,直来到皇城之外的洛河前。
这期间,我一言不发,随着人流慢步前行。我看到了旭轮,可是我没有机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他身旁。手无故颤栗,不知自己究竟留给旭轮多大的伤。
攸暨忽然开口劝我:“皇嗣不会怪你,不必自责。看到你最终没有动手杀人,他必然欣慰。”
莫名火起,我侧目视他,语气激动:“你定然也在我的身后,当时为何不拦他?为何要眼睁睁的看他以血肉之躯去挡我的刀!你实在。。。可恶!”
攸暨黯然神伤,明知是我无理指责,却闷不作声,并不为自己辩白。我心中已然后悔,却硬是不肯向他道歉。
洛河碧波荡漾,河水静静流淌,无数花船徜徉其间,穿梭不停。白玉石建造而成的天津桥横贯河面,犹如一条洁白无瑕的玉带,被今夜万千灯火点缀的更加美丽迷人。桥的南北两端已被金吾把守,桥面并无士民行走。
我盯着空无一人的天津桥,情绪愈发不佳。
众人耐心等着,南岸,一块巨幅雪布被升至半空,布上乃是一尊以暗红颜色描了轮廓的佛像。眉宇间仍似武媚。
待武媚看清之后,冯小宝跪地,洋洋自得道:“此乃臣膝上之血作之!”
我只能看到武媚背影,只听她笑道:“薛师以为我年老便智昏吗?如此大作,饶是有十个你,也凑不来这许多血!膝上之血,我不信!罢了,佛塑、佛像我均看过,知卿忠心。我乏了,婉儿,宣回宫。”
“是。”
我看着这出闹剧迅速落幕,才想出言讥讽冯小宝的失算,却见他泣数行下,眼斥伤色。隐约信了他的话,心里却更加厌恶、气愤。
凭什么!他怎么敢爱上她!
我一夜未眠,天际渐渐放亮时,攸暨敲门入内。
“对不起。”我张口便道,“昨夜是我不对。那事其实与你并无关联,是他冲的太快,在场无人能够拦住他。是我自己心里有气,我恨自己怎么能伤了他。我不愿接受事实,所以我对你无故发火,可我骂过你后依旧难受,毕竟。。。他的血是我。。。”
攸暨递来一杯水,温声道:“润润嗓吧,定是哭了一夜。月晚,你听我说,你现今的心情无人能代你感同身受。我清楚,你们兄妹一向友爱彼此,你绝未想过伤害他。我也有手足兄弟,我也不愿见他们杀人染血,如果我是皇嗣,看到你没有背负人命干系,我便是失去一只手又有何妨?事情已经过去了,你若揪着不放、继续自责,他受的伤反而会痛。明白了吗?还有,在洛河旁,我知你在想些什么,我很后悔当年所为,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