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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 大圣乐 酷吏诛尽天下清(下)

124 大圣乐 酷吏诛尽天下清(下) (第2/2页)

一道接一道的奏疏不停地飞向武媚御案,我和武家众人动用了所有关系,朝内外上上下下的官员们将矛头直指来俊臣。但他的结局,最终还是要由武媚来决定。而太平府里的那件要事,我与攸暨目前都无心理会。
  
  这天,武媚把几道奏疏一一摊开在自己眼前,她思量着,猜测般自言自语:“来卿初曾犯赃罪,而今看来,他劣迹甚多,但,当真乎?”
  
  我与上官婉儿都不接话,她自袖中拿出一道奏疏奉上,武媚见了,问:“谁人?”
  
  上官婉儿表情瞬间凝重:“乃来令所奏!婢子已览,却犹豫不敢呈上。”
  
  武媚对她不曾责怪,也未急着接来,而是问她:“来卿疏中所奏何事?”
  
  “来令疏中有言,庐陵王与皇嗣暗通南北衙,妄图逼宫、夺取国柄!”
  
  我还没来得及替旭轮说话,却听武媚甚为不满道:“胡言!通通胡言!他兄弟二人皆在我掌控之中,哪个有如此通天本事联络各衙之将?!来俊臣此乃欺君之言!”
  
  看明白武媚的态度,我作势要哭,可怜巴巴道:“他难道是要把阿娘的子女都杀光了不成?现是二位哥哥被诬,再便是我了!阿娘您看啊,儿先前的梦实是预兆!”
  
  上官婉儿为避自身嫌疑,便没有顺着我的话说,她对武媚道:“来令一向忠心陛下,此中或有蹊跷,可是他的哪位幕僚误传了消息?陛下何不传来来令一问?这道奏疏,还请陛下亲自过目、定夺。”
  
  听她这么一说,想起来俊臣往年里的功劳,武媚冷静了一些,道:“你言之有理。他毕竟身在宫城之内,风声消息全由幕僚收集上报,或有差错,也未可知啊。不必传他来此,我需先观察二三。这奏疏,不看也罢,你从不敢欺我。”
  
  等送我出了观文殿,上官婉儿这才悄声道:“那道奏疏其实乃我假造!我以性命豪赌一次,只想加深神皇对来俊臣的怀疑和不满!”
  
  我叹道:“我前番说梦又何尝不是?但,你实太过冒险!如果她发现奏疏乃你代笔,又或是依你所言宣见来俊臣当面对质,她岂不就此便怀疑你?”
  
  她自信道:“我说过,我对她是了解的。”
  
  我们的付出终于有了收获,五月结束之前,来俊臣被捕下狱,身负数罪。秋官上下官员都嗅出苗头不对,立即定来俊臣谋叛之罪,按律自然事当处极刑,上呈请武媚定夺。却一连三日都不见御旨,众口于是紧闭。
  
  我陪武媚游嬉内苑,正是夏初雨后,天气凉爽宜人。为武媚执辔之人恰乃吉顼,想到他做过的事,我心里极不舒服。
  
  已近八十高龄的五朝老臣内史王及善趁机谏言,言来俊臣本性凶狡贪暴,手下走狗尽屠夫商贩,实乃国之元恶,若不尽早去之,必动摇朝廷。
  
  武媚只微微颔首,大概认为他言过其实了。
  
  “来卿多年忠心为我办事,定然是得罪了不少人,告他之罪名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一时难以辨别,不该杀之过急。吉卿。”
  
  吉顼立时应声:“臣在。陛下有何吩咐?”
  
  武媚道:“我久居宫城,而你多在皇城内行走,众臣如今都在议何事啊?”
  
  吉顼道:“自然是在揣度陛下您最后的裁决。”
  
  “那,以卿之见此案该当如何裁判?”武媚对吉顼的这番问话明显是话里有话:“卿与来卿已共事多年,必当知其为人!”
  
  “虽与其共事多年,然,臣只为君忠、为国忠,不为来君而忠!”吉顼正色:“臣有一公允之言,唯祈陛下听之。自陛下理政,您不止广开言路,且知人善用,甚至不以贵庶计较,士民欢呼,庆我国得圣君。由是,国民无不争先恐后效忠于陛下,一心为国出力。初,于安远告虺贞反,牵出无数不臣王族,而今,安远不过成州司马!却看来君,初亦因告密而获官,官运与于司马却是云泥之别。岂不令于司马、令天下心寒?只恐误会是陛下您偏心。来君手下曾聚侯思止等不逞之徒,数度诬构良善,幸得陛下及时明察,未造枉死,今又脏贿如山。此次若不重罚,怕不能服众。臣敢问陛下,您要的是来君还是百官及公主、魏王等子侄亲人?”
  
  武媚眼神凌厉,她不答反问:“依卿所言,来卿乃不驯之徒,何以卿与其共事多年却不查其事、不告其事?!”
  
  包括我在内,在场所有人闻言无不变色,心话这吉顼恐无好下场。却看吉顼仍面不更色,甚至竟大胆地直视武媚面容。
  
  “陛下委臣为来君幕僚,臣自上任,只专心司职,不敢愧对陛下厚望,更不敢助其为虐,充任爪牙。而今所奏,不过是将朝内各言述于陛下罢了,臣初实不知!”
  
  众人静等武媚反应,她背过身向远处走出了数丈,似在欣赏一派悦目的湖光山色,我们皆无法洞察其心思。
  
  我低低道:“如此冒进,吉尉危矣!”
  
  吉顼却笑容灿烂:“不过是丢弃这条性命,有何足惧?我早已看开。我曾答应过你,就一定会做到。”
  
  我尚琢磨不透吉顼眼底透出的那一抹异样神采,听武媚命令:“吉卿,此案委以卿了之!”
  
  吉顼并不大喜,仍如常道:“是。”
  
  次日传来消息,在吉顼的审理之下,来俊臣招认谋反之罪,又亲口道自己曾于府中宴会之上自比石勒,确有不臣之心。御旨已下,定于初三日当众斩首弃市。
  
  太平府里,我,攸暨还有武三思皆不禁长舒了一口气。武三思拍拍手掌示意我们看其手心,尽是紧张的汗水。
  
  攸暨轻松笑说:“总是性命无忧了!”
  
  武三思也是欢喜:“自然!绮妹,攸暨,来俊臣倒了,咱两家的喜事也说定了,这真真是双喜临门呀!”
  
  我笑道:“现只你我二人这嘴上一说罢了,什么是真?总还是要请一位媒官到您王宫行纳采之礼才符礼法啊!另,依我看来,这桩上好的婚事倒也不急于今岁便成,待敬华至及笄之年是为大好。我家崇简现并不懂事,还需再严格教育一二载方可。”
  
  武三思点头同意,道:“绮妹言之有理。好,过个一二载也好,我也教王妃教育敬华一些新妇之道,必不使绮妹失望。”
  
  我让他放宽心:“我三载前便看中了敬华此女,绝无任何不满。”
  
  武三思对我们说:“咱们今日这一定呀,可就算是亲上加亲了,我想,崇训和崇简二子之间的嫌隙也可顺势而消了!”
  
  我道:“但愿如此。”
  
  待武三思告辞走后,攸暨向我说出了自己的疑虑。
  
  我哼道:“不愿?他没有任何立场说不愿!梁王能如此痛快地答应我的联姻请求,崇简他应当明白自己是最大的受益者!这桩婚事,没有他愿或不愿!”
  
  攸暨道:“我理解你的用心良苦,可是崇。。。他一向都有自己的主意,若是此次。。。”
  
  我道:“所以在我求神皇赐婚之前你不可告诉他!梁王的东床,他薛崇简是当定了!”
  
  罕见的,他并没有以沉默来表示自己对我的同意,他高声地反驳我的决定,指责我不能把我自己的意志强加于崇简。他认为事情远不及糟糕的程度,不会有外人得知崇简的真实身份,崇简绝不会陷入这场大周储位的争夺战争之中,也就不需要武三思这个强有力的后援。
  
  我不满道:“你欲如何?告知崇简?让他言辞反对我的决定?!攸暨,你很明白我绝不是在害崇简!他背负了贤自杀前的全部期待,他生来便是他在世的延续。性命,幸福,你我都清楚他最需要的只有前者!所以,不要毁了这桩婚事!”
  
  攸暨软了语气,试探着与我商量:“崇简或许不会喜欢敬华。。。至少,我们要先问。。。或者,你让。。。唉!”
  
  知他并无恶意,我也收起一腔火气,无奈道:“难道我不希望我的孩子能和他喜欢的女子结为连理?可世间本就不多如此喜事!更何况是崇简,他的选择本就有限。”
  
  “哥哥若与敬华阿姊成婚,他还会喜欢我们吗?”
  
  敬颜突然开口说话,我们这才意识到小女儿不知何时已进了厅内,她额心紧拧,似乎很在意崇简的婚事。
  
  攸暨握了握她的小手,慈爱的笑意却不浓:“自然还是喜欢你与香儿的,兄长嘛,总是最疼自家阿妹。”
  
  三日转眼即过,正是来俊臣的行刑之日。我内心紧张但更是兴奋,准时来在十数丈高的端门城楼之上。透过垛口俯瞰广场,只见人潮涌动,若是有人不小心跌倒,绝对会被拥挤人群活活踩死,场面之盛并不输当年周兴、索元礼等人被诛之时。
  
  正中的刑台暂时空空如也,秋官派来的两名监斩官员似乎等的并不耐烦,身形健壮的刽子手静静地用磨刀石细细打磨本就锋利锃亮的砍刀,表情迫不及待。
  
  “呔,何必细磨?若以钝刃行刑,倒能让那来俊臣多多受苦啊!”
  
  声至人亦至,张易之的忽然出现令我心泛点点涟漪。他似乎与往常判若两人,因为他不再和我保持遥远的距离,他坦然自若地走到我的身侧,与我仅隔了不足一尺。
  
  我没有接话,我也不希望他再说话,因为他在安静的时候更似他。
  
  张易之的玉色长衫饱染阿末香气,醉人无比。直到数百年后,才有人给这来自海洋生物体内的香料取了一个最正确不过的名字——龙涎。
  
  似乎是听到了我的心声,好一会儿,张易之只透过垛口观看广场上的情况,双唇不曾开启,他的视线非常专注。
  
  “听闻薛君之死与那来俊臣有关,所以,此乃殿下特意来此的原因?您要亲眼看着他受死?”
  
  他的语气里有十分坚持的意思,放佛让我必须给他一个回答。没有太多的犹豫,第一次,我回答了他,这也是我们二人之间的第一次交谈。
  
  “是的。否则我放不下一段恨。”
  
  他于是走近,将我们二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为仅两寸。他眼眸如墨,他看进我眼底,他无比自信,他的唇角微微上扬,这笑容亦像极我与薛绍在长安西市重逢时薛绍的表情。和煦无害。
  
  “你可知,自入宫后,我其实一直都在观察你,我发现,我每每出现都会令你失神,面对我对你的毫不在意,你会失落。对吗?晚,你喜欢我,至少,你希望能接近我。或许是因为他,或许,你只是对我动了心。”
  
  空间逼仄,鼻息呼吸着他的呼吸,我紧张且无比窘迫,却是无路可逃,无法避开他的灼人视线。
  
  城楼下人声一时鼎沸如雷,我清楚是来俊臣被狱卒们由推事院内带出,正引向正中刑台。张易之的手轻轻覆上我的脸庞。
  
  万人欢呼,夹杂清晰可闻的咒骂,我清楚是来俊臣已被斩首。张易之的唇在我眼前不曾移动。
  
  我喉嗓干燥:“你。。。你的确像极他。。。但你不是他。。。你只是神皇的男。。。”
  
  “不,”他立即矢口否认,“既然你在意我,你就不会未曾听说,她其实并不曾宠幸我,如果你在意的只是这个,你大可放心。我可以只是你的男人,而我,也冒昧地希望你能只属于我。”
  
  他愈发靠近,他以为我已经放弃抵抗,当我的手挡在二人的唇间时,他眼神大为不解。
  
  “我承认,你是一个非常优秀的猎人,你看穿了我对你的在意,但,我必须使你明白我对你在意的原因仅仅因为你像他!而他的高洁品性,你并不拥有分毫!正如此刻,你随意地宣泄感情,你想在此地与我缠绵,借此向世人炫耀太平公主是你的情人,可事实上,你却放不开神皇所能赐予你的无上荣华,否则,何不痛快地离开这宫城?张郎,你此生所求绝非情字!”
  
  他浅笑,双目半垂,情绪被羽睫所遮盖,令我琢磨不透他的心思,随即,他与我恢复了先前的恰当距离。
  
  仿佛无事发生过,二人皆平静地复看向广场。刑台之上,只留一具狰狞骨架,满染鲜血。来俊臣的肉身已被百姓并仇家瓜分完尽。作孽之人,总有要还的一日。
  
  他忽然道:“非我唐突,本意不愿你看到那般骇人场景。”
  
  我不信他的体贴入微是真,我不信他的所谓真情。我冷笑离开,腰却被揽住,背贴入他怀里,触到他的快速心跳。
  
  “晚,总有一天你是我的。假使你当真不在意我张易之,大可将今日之事上告神皇。但我知道你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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