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 薄命女 上官孤零锁皇权(下) (第1/2页)
“我是去仙居殿,侍疾时曾不慎遗落一物,现下想了起来,需得取回。”
他要陪我一道,我婉拒:“各殿里都是人,还怕我丢了不成?你先去车上等我,我随后便到。”
“也好。”
当没人看到我时,我会选择快跑,而当我发现周围有人影晃动时,又不得不缓步慢行。
我想尽快见到旭轮,可因为守灵时辰的交错安排,我们已有半月未见。我能清楚的感觉出现在的自己有些神经质,人也变的易怒易不安。以往想见到他都只是因为爱他,而如今,他成了我唯一的心灵支柱。
到麟趾殿宫门,我示意宫人们不必先行通报,一步步接近正殿,殿门半掩,我能清楚的看到旭轮。
也许是未有棘手大事,几位朝臣不急不慌的依次汇报,殿内倒也安静。旭轮用心聆听,偶尔会微微颔首表示赞同,间或提笔亲自记录一二,凡正式批复前总会慎重的思考片刻。
无论是大是小,总是国事,他不敢随意决定。当年二十一岁的他被立为帝,事无巨细都由武媚做主,如今是他生平第一次真正的触碰权力。
不久,一位朝臣退出,手持奏疏大步流星。
“张使君请留步!”
忽闻有人挽留,张说急忙转身来看。
“公主?!您?”
我道:“使君目未斜视,想是没注意殿外多了一个宫人吧。使君两年前被流钦州,未知何时还都?”
张说道:“秋日里得诏,陛下拜说为’兵部元外郎’,不久前赶回洛阳时改任’工部侍郎’。”
我道:“恭喜侍郎。”
“幸陛下不弃,”,他道:“另有一事,也许不该此时告知公主。”
我道:“侍郎请讲。”
张说悲叹:“高君。。。已不在人世!初为同僚,我与高君相善,因此,眼见他与魏公被二张诬蔑谋反,又焉能不救?后一同遭贬,一路南下作伴,苦中作乐,情谊更深。今次还都,路遇端州,本以为他亦受诏还都,不想,他竟于陛下登基前夕亡故。岭南多瘴气,他自到端州便染病不起,终。。。唉。”
我不愿相信,张说劝说:“请公主保重。南下时高君曾言妻女尽托付于公主,还请公主将此哀讯转告其妻苏氏。”
心疼薾欣永失双亲,我轻掩双目,低低道:“有劳侍郎相告。”
张说告辞欲走,忽想起了什么,问我:“当年苏娘子身怀六甲,未知璋也瓦也?高君可后继有人?”
“她。。。当年难产而亡。”
直到了腊月的末旬,李显终于在同明殿接见朝臣,但龙袍外仍罩一套丧服。这夜,我方用过晚膳,宫人至府宣旨,道李显要在上阳宫见我。不敢拖延,我立即赶去,到了才发现旭轮与韦妙儿也在。
“明日便要盖棺了。”李显语气低沉。
话毕,他率先跪在了七星床前,接着深深叩首。
“阿娘,儿子。。。不孝!您弥留之际,儿未能赶来送终,祈您今夜能来儿梦中谴责!”
我无不悲哀的看着他,倘若他得知那份册书的存在,他日母子二人地下相见,他又可会再唤她一声阿娘?但,她确实是无可奈何啊,对亲生儿子残忍,她又何尝不心如刀绞?却又不能置大唐江山于不顾,一切都是她的不得已。
他抬起头,背对着我们说:“八郎,阿娘西归之时可有话予我?”
“阿娘说。。。希望兄长能做明君。”旭轮道,他没有说出实话,他也不能说。
李显道:“只此一句?”
“只此一句。”
“她走时。。。还安详吗?”
“没有任何痛苦,她当时甚至。。。还在笑。痛失母亲,我也很悲伤,可我觉得,她已无遗憾。”
“笑着走的?好,便也算是好的了。”
李显起身,左手轻轻的抚过坚固的石椁:“八郎,晚晚,若我当初没有逼迫阿娘退位,她就不会。。。不会在此时离我们而去吧?”
我微讶:“三哥何意?上苍注定了世间的一切!人各有命,她的时辰到了,她必须走,此非你我之力可更改。她的退位乃顺应天命。”
李显摇头:“不必安慰我。我一直都知道,那场宫变之后,阿娘种下心结,郁郁寡欢,仙丹妙药亦难医治,你让我如何能不自责?!都是我的错,当太子也没有什么不好啊。”
再有一月,李显便满五十,知天命之年。自那年由房州还都,本以为待时间稍久,我还能再见那个为人仗义、幽默爱笑的俊美男子,但很可惜,痛失子女,他受到的伤害越来越多。
命运印下的烙印,无人可改,便是时间,也只会让那烙印更加深刻,而无法抚平它。
远走他乡的十四年里,李显也被命运打上了残酷的烙印,不甘、屈辱、绝望、伤心、思念,种种的感情与滋味,都足够他铭记一生。
他早已华发满头,那双与武媚无二的丹凤目此时布满血丝,徒增潦倒之色。深深的皱纹过早的爬上他的额头眼角,再也无法褪去。若说他年已花甲怕也有人信。
年幼时,李显总爱带我四处去玩,整座大明宫就是我们的游乐场,偶尔他会调皮的捉弄我,但他也曾放言,有谁敢欺负晚晚,我定不能轻饶,必绑了交由晚晚处置。
这个颓废失意的男人是一直疼我爱我的兄长,现在的他深陷伤心和自责,我亦替他难过。
再有不到五年,属于他的时代也要结束。我想帮助他,我想让他提防韦妙儿,我想告诉他,李显,你只有听我的,才可以活下来。
可是,在过去的数十年里,我也曾试图用自己的力量改变一些令人悲伤的事情,比如保住裴氏与李弘的孩子,比如救下李贤。可显然,老天爷比我要厉害,我那些举动在他的眼中都十分可笑,他完全按照自己的意志做事,无声的嘲笑我的渺小与不堪。
李显能否成为一个例外,我真的很难确定。
思及此处,我极伤感地唤他:“哥哥!”
李显跪地,头几乎垂到地毯上,肩头微微耸动,他用双手掩面,不愿让人听到他的哭声。韦妙儿走到他身边跪下,并轻柔的为他拭泪。
“陛下,太后她高寿而终,您身为人子理应欣慰。还有,今日给事中严善思谏言,不当将太后与高宗皇帝合葬,未知陛下欲如何批复?”
李显还未开口,我却愤怒不已:“太后归附乾陵乃我家事,此事又何需朝臣议论?!陛下必然不允!”
“可,给事中之谏也不乏道理啊,”,韦妙儿面无表情:“初,高宗玄宫乃以巨石为门,又熔铁水以锢其缝,使玄宫双门之间不留任何缝隙。现若送入太后灵柩,必将再启玄宫之门,势必需先凿去凝固的铁水,非锐利之器不能成。届时,玄宫外嘈嘈之声不绝,可想而知,必将惊动高宗之灵,使其不安。汉室帝后多不合葬,此风乃自魏晋始。不若于乾陵附近另择风水吉地,安葬太后百年。若帝后神灵有知,自当于幽境相会,若其无知,合之何益?”
“皇后大错!”,我心里明白定是她想左右李显的决定:“夫妻合葬之风已盛行数百年,初,文德皇后先于太宗仙逝,而后太宗驾崩,昭陵玄宫亦曾重启,因何太后便不得行?!可是你仍记恨太后?!她今已西去,与高宗合葬是她生前的唯一心愿,皇后,你好狠的心啊,竟不让她夫妻地下相会!若将二人分葬两地,如此才会令我父亲神灵不安!”
韦妙儿起身,她居高临下的看着我,语气中仍无明显的情绪波动:“不错,我的确痛恨太后,她是我这辈子最恨的人。公主,你也是女人,请你设身处地的为我想一想,因为她,我失去了一切,父母兄弟惨死异乡,唯一的儿子被逼服毒自尽,女儿惊悸难产,还有我整整十四年的大好年华,你能懂吗?不,你不会懂的,因为你是太平公主,你对她的权力没有任何威胁,生下来便受尽天下恩宠。弘是太子,你天天缠着他;贤是太子,你常去东宫结交房妃;显是太子,你又对我百般礼遇。你同相王一样,你玲珑机智,最擅长的就是讨好当权者,我想你永远都不会理解屈辱和贫瘠。你挥金如土,在你那些如天宫般美好的庄园里,总有男人等待取悦你,最重要的,你不需担心自己的性命是否会在第二天结束,因为没有人觉得你是他们的障碍。假如你认为我现在是报复太后,那我想请问,我有没有足够的资格报复她?公主,相信我,如果换作是你,你的报复会比我还要疯狂。”
我放佛在哪里看到过十分相似的场景,快速搜索着记忆,我想起了死在宣阳殿的魏国夫人。
贺兰瑜学着她的母亲,爬上李治的龙床,因而触犯了武媚的大忌。武媚选择置之不理,专心于军政,偶尔逗弄年幼的李显,数年后才正式展开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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