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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 薛绍之半生残缘

212 薛绍之半生残缘 (第2/2页)

与她第一次牵手,是上巳节,曲江池附近的高禖庙,事发突然,他无意间握住,柔软,温热,小巧,总之都是他喜欢的。拉着她直到跑出庙门,不舍却又不能不放。同一天,他双手将她托起,她羞红的脸曾主动埋进他的胸前,这意外曾令他几乎忘了心跳,他第一个见证了她的’成长’。好像也是在那一天,薛绍终于确定了自己对月晚的感情,愿与之厮守一生,他有勇气用一生实践一个承诺,只对她一人的承诺。但是啊,薛绍又怨,怨她为何会是太平公主,倘若他爱上的是任何其他姑娘,他兴许已将她娶回家中。偏偏她是太平公主,是天子唯一待字闺中的女儿,大唐、吐蕃、突厥。。。她天真烂漫,对自己的未来和婚事懵懵懂懂,却实实在在有那么多的男人都在觊觎她。
  
  过了半月,曾经的同学相约一起去平康坊饮酒狎妓,深陷苦闷的薛绍想也不想便满口应下。同学们喜出望外,纷说闷葫芦终于开了窍。才进妓家门槛,薛绍大受欢迎,被人左拉右扯,一个个都要求坐在他两侧,还主动送上写满情诗的诗笺,任他挑选。薛绍哭笑不得,忙不迭的说’不敢受’。同学窃声告诉妓人’此君尚未涉猎此道’,妓人们惊喜非常,更加热情。他后悔不已,想打退堂鼓,却莫名想到了月晚,没来由的一股恼火,她不会是我的,我又何必苦苦坚守!平白被人耻笑!于是,薛绍大口大口吞酒,试图趁醉寻欢,然终没成功,当一双白花花的手朝他的衣襟伸来时,他又想起了月晚,想起了月晚的手,想起了她天真灿烂的笑。醉意熏熏的薛绍用最快速度离开了房间,跪在地板上,他哇哇的吐个不停。同伴们面面相觑,有人关心询问,他道无事。转身回了房间,倒地便装昏睡,不管哪个女人来碰,他都不敢吱声,尴尬的一塌糊涂。
  
  关于狎妓这件事,薛绍后来对月晚说了谎,他还曾为这个谎言而忐忑不安许久。当然,他很庆幸自己没在平康坊里做下什么糊涂事,因此一年后,在大明宫锦绣殿,在那个浪漫宁静的闷热夏夜,在他确信月晚不会后悔献身自己时,他才可以坦然的郑重的热切的占有了被自己心藏多年的女人。他记得他曾在她耳边说’相信我’,其实他想说她一生都可以相信他,可在当时的情况下,埋在她的身体里,他连呼吸都觉困难,他不可能再多说出第四个字,他只想要她,只想让她快乐。那一夜的薛绍当然是满足的,拥着她,与她合二为一,真实却又太不真实。后来,很多个夜晚,她恬然的睡在自己身侧,她在自己身下娇喘着欲拒还迎,以自己妻子的身份,薛绍偶尔还是会觉得不踏实。
  
  为什么呢?薛绍自问,可他清楚,其实早就知晓答案,只不愿去想。很早就知道,月晚和旭轮也就是当今天子之间的关系十分亲厚,因年岁相仿,月晚与天子是一起长大的,她跟着天子读书,跟着天子到处跑。薛绍羡慕过天子,因为天子是全天下唯一一个可以和她如此亲密的男子,在她出宫嫁人之前。然而,自重逢了,薛绍又开始可怜天子,又有谁能想到令天子执迷钟情的女人会是。。。
  
  记忆深刻,文明元年,月晚奉太后之命前往巴州看望已被贬为庶人的李贤。离开时正是春天,山花烂漫之时,薛绍又捡起了对她的思念。始自春天,终于她归来,被他抱在怀里的那一刻。长达七个月,借助于到处求人来之不易的’后门’,薛绍曾数次登上延平门城楼。他知道,月晚就在南方,他望不到她,其实就连巴州他都望不到,但除了做这样的傻事,他无以寄托思念,回家也只会觉得心里空落落。偏那一次,炎夏的一场暴雨里,他正要离开,天子竟登楼而上,独自撑伞,一袭水色薄衫,简约致雅,全无帝王威仪。天子富有天下,这座皇城,他可以随时走上来,看他想看的任何东西。
  
  狭路相逢,薛绍才欲行礼,天子却匆忙虚扶’不必’。薛绍平静看他,他神色自若,然而眼里却掩藏着慌张无措。他毕竟不是一个无耻恶人,他做不到那种虚假的坦然。天子背对薛绍,站在垛口眺望远方,一个两人都心照不宣的远方。恨吗?薛绍不恨,却怪。因为在那之前两年,一个大雪纷扬的冬日,当分别三月后的薛绍匆匆赶到洛阳时,当他抱住她时,他确信她的发梢仍残留着安息香气,而整个宫里只一人离不开那只由交趾进贡的异域香料。薛绍不敢再深想,他怕她真的已堕入道德深渊,甚至他不知自己是否能够挽救她。薛绍怪天子,怪天子竟无力克制不该有的感情。暗下决心,也许因为我们成婚只有一载,月晚尚不能彻底放下,但我们还有一辈子,最后的最后,我们都将收获彼此的幸福。
  
  “她离开了。。。四个月。”
  
  “不,四月又六天,还有。。。三个时辰。不止她,还有我们的孩子。”
  
  “我。。。只是有些牵挂。。。而已。”
  
  “多谢陛下。”
  
  “你都。。。明白?”
  
  “明白。”
  
  “一直?”
  
  “一直。”
  
  “抱歉。”
  
  “抱歉?”
  
  “你懂。”
  
  “我不懂。”
  
  “那。。。多谢。”
  
  “多谢?”
  
  “你懂我因何而谢不是么!”
  
  “照顾她?”
  
  “对。”
  
  “她是我的妻,还会是我孩子的母亲。我自是要照顾她一生一世。如果是站在一个兄长的角度,你可以谢。”
  
  “很庆幸,是你娶了她,是你要与她共度此生。”
  
  “多谢赞誉。”
  
  时至今日,薛绍仍清晰记得那次对话的每一个字,天子每一次的语气变化。天子’认输’了,数年的心结也在那一天被悄然解开了。
  
  薛绍相信,当她从巴州回来,因为孩子的到来,他和她之间便多了一道最坚不可摧的纽带,他们二人必更为幸福。薛绍是对的,有了崇简,有了惠香,他们真的距幸福越来越近。可是,四年,竟只是短短的四年!为了自己和月晚的幸福,薛绍每一天都在努力,他还有那么多关于他们、关于孩子、关于未来的美好构想,却都败给了一纸黄麻。一百杖,皮开肉绽的疼痛。
  
  思及此处,薛绍的情绪又激动起来,反复溃烂又愈合的无数伤口复沁出血滴。他不曾想到,六天前,月晚在上官婉儿的陪伴下终于进来牢房与自己相见,说出口的却是太后勒令他们和离的噩耗。薛绍痛心却并未绝望,他不想虚伪的说自己感谢太后的恩典,但这个结果却能让自己活下去。薛绍想活下去,因为只有活下去才能有未来,不是么?他不敢想,他若离开人世,她该会如何痛苦。薛绍坚信,月晚对自己有感情,很深,他能想象,她为自己的活命机会而与太后竭力争取时的坚韧态度。所以,他也不会放弃生的机会。所以他告诉月晚,生当复来归,他希望月晚明白这句话的深意,但有一息尚存,他绝不弃她,定要回到她的身边。
  
  但是,薛绍狠狠咬牙,在月晚离开后的第三天,那卑鄙无耻的冯小宝竟派人进来动用私刑。薛绍自然想要反抗,但实在无力,他连保护自己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无情棍棒再次把自己打的伤口崩裂,鲜血淋漓。薛绍恨冯小宝,他绝不可能甘心情愿的称呼冯小宝为叔公,更不可能向冯小宝这样的低贱商贩下跪!这不是父亲生前曾教给自己的任何一个训教!薛绍只是一个人,可他背后却还有整个河东薛氏的尊严。
  
  昨天傍晚,强撑着还剩一口气的薛绍终于等到了医官,等到了止血药物。他感激上苍,他觉得自己实在幸运,可当听到医官悄声对狱卒说’我等尽心,听天由命’的那一刻,薛绍难抑悲戚,流着泪,他用力拽住了医官的袖,虚弱哀求’我不想死’。他真的很怕死,因为他还有难割难舍的牵挂,他做不到像父亲当年那般坦然面对死亡。虽然舅父驾崩时,他曾劝告月晚不必害怕死亡,可真到这一刻,他自己竟做不到。
  
  薛绍的手臂又抱紧许多,好冷啊。什么时辰了?放佛回忆了许多事。
  
  “子言!子言!”
  
  不需多想,薛绍知道这是月晚的声音,她也是这世上最后一个会如此呼唤自己的亲人。也许,这是自己的幻听吧。她已与他和离,他们不再有关系,他又只是她的一个表兄。她如何会想到再来牢房?自己没有如此幸运,还可以在濒死之际再见一眼心爱之人。可薛绍还是挣扎着站了起来,因为他很想她,比所有这些年累积起来的想念都要深,都要强烈。真的是她!可她看起来很糟糕。
  
  薛绍心疼泪下,复又想起那个疑惑,我素无恶行,为何上苍竟安排我如此结局?月晚,我一生所爱,为救我落得憔悴不堪。我们尚未出世的孩子,我竟不及看他/她一眼!为什么!苍天无眼!公道何在!
  
  “谁打了你?!子言,是谁?!周兴?来俊臣?你说是谁?!”
  
  “别问,无事,我无事。”
  
  “不,子言,你说,我定要为你报仇,去了他的双手!若你出了事,我便要他偿命!”
  
  知道自己今日必死无疑,薛绍的确想要报仇,他想用比这残酷千倍万倍的方式报复冯小宝,他控制不住自己想要报复的心,但不该是月晚,他不想让月晚为了自己去杀人。杀人,多么可怕的行径!
  
  薛绍贪恋的望着月晚,他感动她对自己的不弃,他又埋怨她为何要来,害得他愈发恐惧死亡,却又不想变成她眼里的懦夫,所以他对她微笑,尽管他此刻真的很疼,疼极了。其实,他想要最后一次抱住月晚,或是被她抱在怀里,他只想痛痛快快的大哭一场,他要哭出他对她的爱,哭出他对她的不舍。他想哭问月晚,为什么这会是他的结局,为什么他和她即将被死亡所分离,他相信月晚亦不愿接受。还有很多事没有为她做,很多话尚来不及对她说出,他原本以为他还有一辈子可以与她完成,却没想到。。。
  
  月晚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而薛绍却不得不在此时对她说再见。最后,薛绍也只能祝福月晚获得幸福,而这是他过去七年来唯一在做的事。他忽然很想告诉月晚,君子一生不负所爱,父亲的遗言,他做到了,尽管他的一生实在过于短暂。
  
  ‘你究竟有没有爱过我?只有一瞬也好’。
  
  最想知道的答案,薛绍等啊等,太累了,他想闭上眼睛好好休息。她会如何回答自己呢?这匆匆一生,他们可曾相爱过?
  
  “有的!子言!”。
  
  等到了她的回答,薛绍真的很开心,他想要最后一次对月晚笑,却是无能为力。他终于明白了母亲的遗憾,在想要倾诉真情的那一刻,竟已无力开口,但她肯定能听到,父亲终是了解她的心意。
  
  “子言,你怎么就这么走了?都等不及看一眼你唯一的亲生孩儿!你说,他/她会是崇胤还是如月呢?子言,你告诉我你更喜欢谁?子言,你摸摸他/她,你听,他/她在我腹中唤你’阿耶’呢。”
  
  薛绍默默的望着月晚,他能听到,他能看到她的泪,他知道她很绝望,他欣慰却更心疼。可他做不到了,安慰她,为她拭泪,他都做不到。
  
  月晚,再见,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孩子。我有遗憾,我有未竟之事,但这一世,已然如此。月晚,我祈求上苍,下一世,只求一刻的相遇,让我为你擦一滴泪。
  
  你可也愿与我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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