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二十五章 苦力断炊命悬丝,豪右奢靡金如土 (第1/2页)
皇帝陛下的人生里,从来没有宅心仁厚这四个字,宽甸六卫这一百五十万亩地,是朝廷和李成梁之间的默契,李如柏不满父亲的决定,所有的田土都要卖给将领、军兵,这种行为等同於遣散了私兵,等同於彻底放弃了辽东这份祖业。
当然,这份祖业是李成梁自己用军功赚下来的,所以李如柏的反对无效,甚至李如柏做任何小动作,都是没用的。
「父亲,我这次回来,是商量分家之事,按照礼法,父亲仍在,是不能分家的。」李如松在反覆斟酌後,还是提出了自己的想法,随着戚继光的年老,凉国公府在京营、边营、西域的影响力实在是太大了些。
皇帝四十岁了,不年轻了,一旦出了意外,事情会相当的麻烦,只有分家,是降低威胁的唯一办法。
「咱们家哪来的礼法和规矩,你想分就分吧。」李成梁倒是满不在意,他们家又不是什麽世传了几百年的大家族,四十岁之前,李成梁还是个边方小卒,没有规矩和礼法,只看需要与否。
「不,不行!」李如柏一听就急了,他现在靠着父亲、大哥还能耀武扬威,一旦分家立户,他一无所有,拿什麽撑起现在优渥的生活和人人敬仰的地位?
「世子的位置给二弟。」李如松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让自己的身份简单些,更方便为陛下尽忠。
李成梁指着李如柏,对着李如松说道:「给他?李如柏?他守得住吗?还是打算给我收屍?世子的位置我给你,让他搬出去住。」
「我不用,我自己有军功。」李如松指了指自己,他不需要这凉国公世子,他靠自己早就可以封侯了,只是父亲太争气了,而作为家中长子,他的军功只能放在家门之中。
分家之後,他自己仍然可以封侯,到平叛的时候,他才不会手软,手下人也不用顾及老国公的面子。
「打住,他搬出去,世子的位置是你的。」李成梁非常执拗,他才不会让自己一辈子的努力变成一个笑话,变成李如柏胡闹的倚仗。
「李如柏,你明天就搬出去。」
凉国公府要分家的事儿,很快就得到了朝廷的同意,分家之後,凉国公和世子仍然住在凉国公府,李如柏无官无职甚至连银子都没有,被搬出了凉国公府。
朱翊钧收到消息的时候,一脸古怪的说道:「这分家和没分家有什麽区别吗?多此一举。」
「有区别,李如柏日後闯出祸来,牵连不到国公府。」李佑恭非常肯定地说道,李如松分家,就是逼父亲把惹祸的家伙赶出去,如果李成梁不舍,那李如松就自立门户。
李如柏现在失去了凉国公府的支持,连胡闹的资格都没有了。
「李如柏随着父亲回京这半年,一共花了一万三千银。」李佑恭拿出了帐本解释了下,现在李如柏没有银子,就没资格胡闹了,他出去花天酒地的银子,都是挂在凉国公府的帐上,日後就得自己赚了。
「疯了吗?一万三千银!」朱翊钧拿过了帐本,张居正的全楚会馆,一年的开销是三千银上下,张居正搬出全楚会馆後,现在的安国公府,一年开销不过1080银,而李如柏花天酒地的钱,够安国公府十年度支。
「分分分,赶紧分了安心。」朱翊钧简单翻看了下帐目,连连摆手说道,这不分家,怕是要被掏空了。
「太子那边收帐如何了?」朱翊钧询问着太子府办差情况。
李佑恭面色凝重地说道:「七天前,没有把帐目送到太子府的一共有十二家,都被太子府查了税,目前这几家都在求爷爷告奶奶,四处找门路,看能不能把帐册送进太子府。」
「今天早上,太子带着缇骑,把其中四家都给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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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案卷。」
这七天时间,是调查取证的时间,也可以看作是罗织罪名的七天,总之,这四家被抄家,符合一切流程,只是惩罚显得重了一点。
太子这是要立威。
「这是姚光铭送到太子府的身股制细则。」李佑恭又呈送了一份文书,案卷这个东西可看可不看,就那点事儿,这些家伙,腚底下没有一个乾净的,主要看朝廷需不需要,需要的时候,就会拿出杀鸡做猴的手段。
身股制细则可以看作是公司之法的龙骨,而保劳之法的推行,就是公司之法的血肉。
万历维新仍然在大步向前,从未停歇。
「太子做的不错。」朱翊钧对太子的处置非常满意,立威是目的,推行政令也是目的,太子是非常称职的太子。
朱翊钧看完了太子办的差之後,开始处理今天的奏疏,泰西使者到访,鸿胪寺和泰西使者确定着各类货物的数量和清单,虽然西班牙的大帆船不来了,可葡萄牙的帆船如期而至,而且大明现在每年两次的快速帆船环球航队,一些需要交割的货物,就需要签订订单。
朱翊钧挨个审视了交易的清单。
「这大黄是何等用处?」朱翊钧翻动着奏疏,看到了一种出口量极大、价值超过一百万两白银的药物,分为三批交付,去年的交易量还只有七十万银左右。
对於交易的异动,朱翊钧当然要注意。
「甘肃的北大黄,主要是治疗便秘用的。」李佑恭立刻回答道:「宫里用的都是南大黄,更加温和一些,都是治疗便秘的。」
「要用这麽多吗?」朱翊钧得知了效用後,有些奇怪地问道,需求量太大了,而且比照往年的交易量,年增长超过了50%,这有点过於恐怖了。
「饮食原因,泰西人更加容易便秘一些。」李佑恭对於重点外贸货物还是非常了解的,泰西人就是更加容易便秘,这和饮食结构有着相当大的关系。
事实上大黄这种药,正在迅速崛起,以大黄为主药的药丸,也在推陈出新,比如大黄丸、石滚痰丸等等,这些药丸的价格更贵,利润更高。
大明外贸,可以用四个字去形容,那就是天下无敌。
「这都是皇庄的生意吗?」朱翊钧翻看着帐目,大黄的产出地是绥远的阴山,甘肃三县和青海,甘肃的产量占据了80%以上。
李佑恭笑着说道:「农学院大司农徐贞明和农学博士柯延昌,在甘肃等地培育种子,大黄的培育种植和育种,这都是农学院负责的,而大黄丸是解刳院附属的药厂,统一归皇庄管辖,三成利润给乡农医倌。」
「这两年连年扩产,也是因为乡农们真金白银的得了好处。」
「朕这位农学帝师,倒是许久未见了,除了五年一次的回京述职,几乎都待在绥远、
甘肃。」朱翊钧有些感慨,徐贞明自万历元年就跟着皇帝种地,万历九年去了绥远支边,再後来就是五年一次的述职,其他时候,也只有书信往来了。
农学院的行政,则都是少司农在管。
张居正当初举荐徐贞明说他百般不会,只会种田,他也种了一辈子的田,没有辜负皇帝和帝师对他的期许,绥远的牧草、速生杨、各种海外作物的育种培育如此种种,让大明万历维新有了最稳定的根基。
「陛下,太子殿下带了三百缇骑,去了密云县,说是要去查案,缇帅也跟着一起去了。」一个小黄门急匆匆的跑了进来。
朱翊钧眉头一皱,朱常治做事素来稳重,如果有什麽事儿,他应该到通和宫说一声,显然是觉得有点来不及,所以才没有提前告知,直接出发。
「陛下,钱至忠求见。」另外一个小黄门急匆匆的跑了进来,大声的说道。
「宣。」
「臣拜见陛下,陛下万岁金安,太子殿下在盘帐的时候,发现有些银子都流入了宛平县的一个钱庄,六七年的时间,居然有两万银之巨,而後遣缇骑走访调查,发现是个善堂,就带兵去了。」钱至忠急匆匆的进屋行礼。
「善堂?」朱翊钧眉头一皱。
「太子殿下走得很急,但臣猜测,应当是人牙行,而且是以养育弃婴、幼童为名义的善堂,故此急切前往。」钱至忠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件事还在稽查阶段,没有实证,太子这个行为有点冲动了。
「朕知道了,让太子办完事,来朕这里一趟就行。」朱翊钧闻言,有些欣慰地点了点头,谁说太子活成了太子的模样,他还是有自己的样子,太子也有少年气,那就是他嫉恶如仇。
太子连老爹都没有通知,直接带着缇骑前往。
钱至忠是奉命前来禀报皇帝,禀报之後,他就快马加鞭去了密云县。
朱常治的武功虽然不如四皇子,但也是大明矫健锐卒的水准,虎力弓都能拉得动的主,骑马的技术极好,三百缇骑,一路风驰电掣地赶到了善堂已经是傍晚时分。
「天子剑在此,如若抵抗,格杀勿论!」朱常治拔出了身边的剑,这把剑是永乐天子剑,是他大婚开始理政之後,父皇所赐,他其实也没用过这东西,这东西的作用就四个字,如朕亲临。
广仁善堂门前,火把闪烁,一队队缇骑围困了善堂,太子下令,缇骑们翻身下马,将十门虎蹲炮放在了地上,检查之後,直接点燃了引信,火光乍现,爆炸声传来,硝烟弥漫。
广仁善堂的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麽,大门就被炸开,而後一队队的缇骑就冲进了院中0
「果然如太子所料,这里是吃人的人牙行,找到了一百二十四个婴儿。」陈末把整个广仁善堂翻了个遍,掘地三尺,没有放过任何一个漏网之鱼,这个庄子就是人牙行,藏污纳垢之所。
「我在豫中制砖厂的时候,就听闻了一些善堂的事儿,所以看到了缇骑走访,就立刻带人来了,晚一刻就会多一个冤魂。」朱常治叹了口气,天子脚下,首善之地,居然也有这类的善堂。
案子其实一点都不复杂,西土城的势要豪右,从广仁善堂购买婴儿作为家生子的仆从,从小培养,把银子给钱庄,钱庄和善堂背後是一家主子。
豫中制砖厂在何家庄,距离开封府并不是很远,从何家庄出村有一个十字路口,村里会把要弃养的孩子放在这个路口的土地庙前,这些孩子被弃养的原因很多,而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吃不起饭。
没有还田之前的乡野,百姓生活苦不堪言。
「陈末,你知道断炊是什麽意思吗?」朱常治看向了陈末,问起了一个词,他在豫中制砖厂学会的词。
「殿下,臣是穷苦出身,成为墩台远侯拼了五年的命,万历四年,臣入京营,当时才二十一岁。」陈末笑着说道:「臣知道断炊是什麽意思,断炊就是要饿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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