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影容同形,铁梁未休 (第1/2页)
两万里跨海铁梁的营建不曾有半分停歇,自贝萨达摩海峡那场惨败之后,远古暗龙纱布凯尼斯便不曾松过半分督造的谕令。整片提尔特魔界领地的东部滨海滩涂,终日回荡骨刺长鞭撕裂皮肉的脆响、凡民压抑至嘶哑的哀鸣,以及兽人督军撕碎反抗者时沉闷的骨裂之声。在所有深渊生灵眼中,被俘的殖民人类与荒原猎犬并无二致,不过是可供驱使、随意屠戮的耗材;但凡有人敢垂首怠工、或是三两聚集低声诉说悲苦,便会被拖拽至滩涂中央的刑场,数头巨型骨刺兽人一拥而上,血肉当场被怨灵与畸变爬虫分食,细碎骸骨尽数混进黑曜石与玄铁之中,浇筑进长桥的基座。
淡紫色的时序丝罗常年盘绕这片血色滩涂,侵蚀之神玛塔隐于浮空林间,以凡妇之躯静静俯瞰无数凡骨堆叠而起的漫长梁道,所有苦难皆为她编织黄昏棋局的丝线,无声记录下黑暗疆域永不休止的暴行。
千里之外的波拉尼滨海海都,昔日斯卡拉帝国的核心海港如今已是魔界第一军团的军政高台。欧美娅·卡波达纳塔端坐顶层石质主座,蓝发垂落肩头,星辰暗纹的白丝法袍覆着周身,双腿裹印刻魔力纹路的魔幻薄丝,镶嵌月光宝石的高跟静踏在刻满深渊卢恩的地砖之上。自她彻底斩断与凯思尔之间所有尘缘、全然依附远古暗龙纱布凯尼斯之后,体内塔玛雅本源与潜藏的拉法雷古残息持续相融,她彻底堕入无边黑暗,往日残存的人性微光尽数熄灭,灵魂深处承载早年记忆的封印却在两股力量冲撞之下,日渐松动、模糊破碎。
诸多被深渊封存的往事时常不受控制地翻涌,时而浮现陨星谷短暂温存的片段,时而露出她初至斯卡拉帝国时清冷自持的模样,杂乱残影反复撕扯神魂,令她本就沉郁的心绪时时动荡。而近一段时日,一道同她容貌、身形、发色乃至衣袂轮廓全然别无二致的暗影,凭空闯入她所有独处的时刻,来去无迹,日复一日搅乱她的心神,令这份神魂紊乱愈发深重。
那道幻影无固定来处,不受波拉尼全城禁制、深渊结界的束缚,来去不留半分卢恩痕迹。有时欧美娅深夜独坐军政高台,铺开记载兵团调度、铁梁工期的兽皮卷册,抬眼便会看见那道同貌女子静立窗畔海港浓雾之中,不言不语,仅用与她如出一辙的宝石眼眸遥遥相望;有时她走下高台巡查连绵锻造工坊,钢铁熔炉蒸腾的黑雾里,会缓缓浮现那道身影,静静伫立在涅德赛古构装之间;更有几回她亲赴滨海铁梁工地,踏在铺满凡人碎骨的桥面时,血色雾气中便会凝出一模一样的身形,随海风缓缓飘动,如同她自身剥离出的另一重魂灵。
幻影从无动作,亦极少发出声响,单单只是静静凝望,便足以撕开欧美娅本就脆弱的记忆封印。每一次望见那张与自己别无二致的面容,无数破碎过往便会轰然冲出禁锢:塔玛雅族群远古的宿命、伊凡三世倾尽王权的痴恋、陨星谷与凯思尔短暂相守的朝夕、沦为纱布凯尼斯伴侣身不由己的桎梏、灵魂深处寄存原罪灵体的可怖宿命……万千思绪交织成乱麻,暴怒、迷茫、残存的微弱悲戚轮番席卷她,处理军务时屡屡失神,下达的调遣谕令错漏百出,北疆雷洛尔王国等候出兵法布尔的文书一再搁置,波拉尼工坊的钢铁兵团配给调度频频失序。
殿内辅佐军务的马道斯最先察觉她的异常。这位曾与柯拉尔同习圣光典籍、后沉溺涅德赛远古铸术的黑暗贤者,数次看见欧美娅对着空无一人的虚空厉声低语,或是对着海面雾霭失神良久。他暗中取出自涅德赛遗迹发掘的黑暗符文石板,以深渊魔力镌刻捕捉影迹的咒印,趁幻影现身之时掷向那道同貌女子,可所有卢恩触碰到虚影的刹那便尽数消融,不曾留存半分捕捉印记。马道斯心中暗自揣测,这凭空而生的同貌暗影乃是玛塔时序丝罗幻化的幻象,意在离间远古暗龙与他唯一的伴侣,撕裂魔界权力核心,令整片黑暗疆域自内崩乱。
连日操劳与幻影侵扰耗尽欧美娅心神,待到夜色深沉,她只得暂时放下堆积如山的军务,移步永夜大殿深处的龙骨寝殿休憩。这片寝居以整块千年暗晶与龙骨浇筑而成,隔绝外界锻造轰鸣与滩涂哀嚎,是独属于她与纱布凯尼斯的安歇之地。
朝堂万魔朝拜、疆域议事之时的纱布凯尼斯,是整片黑暗大地至高无上的主宰。数十丈龙躯一震,四大军政长老便伏身不敢抬首,随口一道谕令便能调动数十万奴役、万千魔物,龙威厚重肃杀,世间万物皆俯首称臣,无人敢揣测他分毫心思。可唯有关起寝殿大门、只剩二人独处之时,这位统御九大陆边缘黑暗疆域的远古暗龙,便会褪去所有统治者的凛然威仪,显露源自深渊底层、旁人无从窥见的扭曲偏执。
欧美娅本盼着片刻安歇,得以梳理破碎神魂、思索同貌幻影的来历,可纱布凯尼斯全然无心与她商议大陆战局、应对时序之神的算计。他所有注意力都牢牢锁在她腿间的星辰薄丝,以及足下嵌满月辉宝石的高跟之上,覆着寒霜的巨大龙爪一遍遍轻柔抚过丝料表层,指尖反复摩挲鞋身流转微光的宝石纹路,长久凝望着那一双履饰,周遭一切战火隐患、神魂灾厄于他而言都仿佛不复存在。
他并无伤人之意,只是深渊龙族与生俱来的怪异执念,将她这身标志性衣履视作独一份珍藏玩物,全然忽略衣饰之下执掌全军、承载原罪本源的共治者。起初欧美娅尚且念及二人缔结婚约、共图霸业的盟约,一次次默默侧身避让,数次试图将话题引向跨海铁梁、北疆兵戈与纠缠自身的同貌暗影。可无论她如何陈述迫在眉睫的危局,纱布凯尼斯转瞬便会分神,目光再度落回薄丝与高跟之上,对她神魂日夜撕裂的痛楚视而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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