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影容同形，铁梁未休 (第2/2页)

长久积压的倦怠、屈辱与愤懑终于冲破欧美娅高傲偏执的底线。她天性冷酷自负，自视与暗龙平分黑暗疆土，绝非一件仅供赏玩的摆件，经年隐忍在此刻尽数崩塌。她猛地抽身向后退开数步，周身汹涌翻涌浓郁渊黑魔力，白丝法袍上的星辰纹路随暴怒明暗交替，蓝发被骤然掀起的深渊气流四散扬起，冰冷锐利的斥责第一次直面纱布凯尼斯，是二人相伴以来第一场真正的激烈争执。
　　
　　“朝堂之上你是万魔敬畏的主宰，一纸令便能驱动无数凡骨修筑万里长桥，可独处之时，你的眼中只剩这身丝履！”欧美娅周身魔力剧烈震荡，宝石眼眸盛满无法压抑的怒火，字字清晰回荡在龙骨寝殿，“那道与我容貌相同的幻影日夜撕扯我的记忆封印，北疆数十万魔军等候调兵谕令，罗布森大陆诸国已然暗中缔结抗魔盟约，万般危局摆在眼前，你却一心沉溺把玩衣履，对所有宏图霸业置若罔闻！”
　　
　　“我是塔玛雅遗存的黑暗巫师，执掌魔界全部兵团，世间唯一能够容纳拉法雷古本源的容器，是与你共治黑暗疆土的伴侣，不是供你满足偏执癖好的器物！”
　　
　　纱布凯尼斯庞大龙躯骤然僵立，往日震慑万魔的金色竖瞳褪去所有威严，只剩茫然错愕。龙爪悬停半空，原本想要触碰薄丝的动作生生凝滞，翻涌周身的深渊龙力都随心绪滞涩停顿。他早已习惯万物臣服于自身意志，从未想过这份独有的偏执会深深刺伤欧美骨子里不容轻贱的自尊，一时竟寻不出半分言语辩驳。
　　
　　欧美娅不愿再同他共处一室，心底的烦躁与失望无从消解，转身便踏出龙骨寝殿，孤身奔赴两万里跨海铁梁中段，唯有直面无边血色与凡骨，才能稍稍压下神魂翻涌的混沌。
　　
　　大陆另一侧的罗兰灵泉圣殿，八贤者之首柯拉尔从前线斥候带回的情报中，读到波拉尼主事者心神失守、军务停滞的讯息。大贤者指尖抚过刻满上古圣战记载的石卷，殿间流淌的圣光灵泉微光微微黯淡，他一眼便看透这是黑暗阵营内部滋生的巨大裂痕。眼下跨海铁梁仍在无休止营建，魔界本筹备两路征伐，欧美娅心绪大乱恰好是人族诸国稳固同盟的绝佳窗口期。柯拉尔即刻遣出全域传讯斥候，传令迪伦、凯思尔、卡迪·蕾丝娜与萨尔玛齐聚圣殿，加急修缮各处隘口防线，加快尼尔、塞拉格、陀里亚诸国的攻守盟约缔结，抓住魔界内乱的时机夯实整片罗布森大陆的抵御阵线。
　　
　　北疆地界亦是暗流涌动。雷洛尔王国全境早已完成魔化蜕变，举国青壮尽数灌注深渊魔力，整支人族步军整装待发，只待波拉尼传来攻破法布尔国境的调兵谕令。可文书一再迟滞，传讯魔物往返数次皆带回欧美娅心绪恍惚、无暇批阅军令的消息，魔化君王心中不满日渐滋生，原本依附黑暗的忠心生出裂隙，北疆魔军按兵不动，法布尔帝国得以借着这段空窗加固地底生化工坊的防御工事。
　　
　　数日后，孤身出走的欧美娅立于铁梁中段。此地堆积无数凡民骸骨，深渊黑雾与血色雾气常年交织，那道同貌女子一如往常，自桥侧浓雾之中缓缓凝形。这一回欧美娅不再沉默，周身暗能层层翻涌，冰冷的质问之声穿透漫天渊雾，响彻整条长桥：“你究竟是何物，日日追随于我，扰我神魂，破我魂印？”
　　
　　雾中的同貌女子终于动了，细碎、破碎的低语顺着海风飘至她耳畔，字句直指被深渊封印的真相：塔玛雅族群与生俱来的承载宿命、拉法雷古寄存灵魂永世无法剥离的枷锁、她一生无法自主的情爱与权柄……每一句低语都如利刃劈砍本就脆弱的记忆封印，层层禁锢轰然崩裂，无数尘封往事毫无阻拦涌入神魂。
　　
　　极致的恐惧与暴戾瞬间吞没欧美娅，她抬手引动周身流转的深渊魔力，一道阔大黑暗斩击凭空成型，直劈向那道与自身一模一样的暗影。剑光即将触碰到幻影躯体的刹那，整道身影化作漫天细碎灰雾，随风消散在铁梁上空，不留一丝一毫痕迹。
　　
　　雾散之后，长桥之上只剩欧美娅孤身而立，脚下是无数被当作耗材碾碎的凡人骨殖，远处滨海工地的哀嚎依旧连绵不绝。记忆封印大面积破损，过往所有爱恨、桎梏、宿命全然摊开在心底，她的心神彻底坠入无边混沌，周身黑暗魔力失控震颤，整片提尔特魔界的征伐大计，皆因夫妻争执与凭空而生的同影，迎来前所未有的动荡。
　　
　　虚空高处，淡紫色时序丝罗将铁梁之上的一切尽收眼底，玛塔隐匿林间的身影微微垂眸，这一场暗龙夫妻间的裂痕、以及欧美娅神魂的分裂沉沦，皆是她推动纪元黄昏落下的又一枚棋子，一场席卷两片大陆的惨烈大战，将在更长的隐忍与内乱之后，酝酿出更为可怖的浩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