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红梅引 泪眼问花花不语(上) (第2/2页)
片刻过后,我奉命至仙居殿面见武媚。一路行来,凡我所遇之人,他们眼神不再木然,表情不再淡漠,甚至于步伐也不再从容有序,忘了何为尊卑,何为男女有别,视我为一个从天而降的陌生人,上上下下的反复端详着我。仿佛,因这一刻的我,他们平淡枯燥的人生终于有了别样色彩。异样的亢奋情愫油然而生,我毫无根据的相信,旭轮也会向我投来与此一致的目光。
寝殿,武媚正侧卧凤榻小憩,听我向自己请安,她自然睁眼,慈爱笑意骤然褪去,转变突兀,仿佛她也不认得我是谁。很快,武媚颇自豪的盛赞:“人与衣裙皆可称天下无双!阿娘年逾半百,自认见多识广,然此裙。。。十分别致,见所未见。是你别出心裁?亦或司衣司琢磨了新样式?”
“自是儿的主意,”,我勉强如常般嬉笑作答:“相哥今日纳新,上一次,儿误了观礼时辰,此次儿。。。儿想给相哥补一份贺礼。未知阿娘宣见所为何事?”
武媚道:“为你赐名,绮,绮丽之绮。陛下亦有此意。”
“儿叩谢二圣。”
我以为自己可以离开,武媚却继续说着,然而没有任何要事,甚至话题非常无聊。这使我相信她已然清楚我的心思,故意留我在此。难道她想留我直到婚礼结束?难道她早知是我破坏了豆卢宁的新婚之夜?难道她以为我会对刘氏如法炮制?硬撑着应付这场’别有用心’的谈话,长时间保持着虚假笑意,自觉面部肌肉竟开始僵硬。其实我很想哭,我很想放肆的痛快的放声嚎啕,可武媚连这样的机会都不肯给我。
终于,我忍不住别过脸抹去一手泪水,屏退左右,武媚的叹息悠长且沉重,如在耳畔:“为何非得是他?”
她既已点破,我也无意遮掩,即伏地叩首:“儿知罪!儿不该对他。。。动情!”
这座宫城本就容不得爱情生存,更何况此情悖逆人伦。我不惜生死,只恐连累旭轮。因而只求武媚相信,我和他,只是神女有情。真若惩罚,也只我一人有罪。不及穿鞋,武媚一步冲过来将我揽入怀中,取帕为我拭泪。看清她的湿润眼眶,尤其她眼底的心疼,我渐渐安心。
武媚颦眉,忐忑问我:“你对他,究竟。。。有几分喜欢?”
内心涌起无限勇气,我的声音极轻却极为郑重:“我爱他。只可惜今生。。。与他有缘无份,我没有资格也没有能力,可以像您一样,要求他只对我一人履行忠诚。”
如此坦然又直白的回答出人意料,武媚委实不能接受,惊的全身僵直,口不能言。稍许,她紧咬下唇,命令道:“收回你对他的感情!不可为他断送你一生的幸福!”
我愕然,心口极疼:“收回?感情可朝夕而生,却难朝夕而亡!如何收回?!阿娘,我会记住您的训示,但我绝不收回自己对他的感情!曾经沧海,再难为水!”
面对我固若磐石的执着,武媚一筹莫展,又气又急,扬手想打我,终是不忍放下,万般无奈道:“好个’曾经沧海,再难为水’!其实阿娘早已看出你。。。依恋他,丝毫不同于对弘他们的依恋。我不敢猜更不敢深想,甚至还自欺自人的说你并未。。。却没想到你已沉迷不悟!罢,果是我武明则身负罪孽,才会祸及我的女儿。。。和儿子。答应阿娘,这辈子不许教他知晓!否则他将如何自处?!”
终于可以和第二个人分享自己最秘密的心事,我抱着武媚哭的不能自已:“我爱他!我只爱他!我不愿他与其他女子成亲!可这世上只我没有爱他的资格!甚至没有资格向他一诉倾慕!为什么?阿娘,为什么他会是我的亲哥哥!”
人们常说,痛快的哭一场,哭过之后才能坚强的面对现实。而我的现实却是永远不能与所爱之人相爱相守,甚至这份暗恋因悖逆人伦,不可向任何人言说!这般残酷无比的现实,让我如何面对!
“不要再说,”,武媚耳语:“我可怜的孩子,不要再说。求你答应阿娘,永远不许教他知晓!”
短暂片刻,母女二人第一次交心的短暂片刻,轰轰烈烈的开始,潦潦草草的结束,一个新的只属于大明宫的秘密从此诞生。放开我,武媚返回凤榻,望着痛哭过后茫然无神的我,她恢复了一贯的从容与沉静。
“可知阿娘为何为你取名为’绮’?宫中传闻一向难禁,所以你或许知晓自己曾有一个姐姐。那时我已生下弘与贤,却非大唐国母。她降世之时,天皇为她取闺字——绮玉。未及得名,她。。。遭王氏毒手。自那之后,我虔诚拜佛,祈盼她能回来,空等了整整十二年,终于,阿娘等到了你,阿娘此生再无多求。我给了你双倍宠爱,我还立誓,要让你这一世无忧无虑,凡你所求,无一不应。可是他,我不能满足你,但我清楚自己无力改变你对他的感情。阿娘只要你答应,不要为了得不到的他而终生不嫁。生死有命,阿娘和阿耶亦不能伴你一生,只有看到一个全心全意对你好的男人,我们才能安心。”
我的声音无甚生气:“我若不嫁,只会惹天下猜疑。放心,儿宁死也不会令您和阿耶为难。”
“死?月晚,不得负气。你的命乃阿娘所予,这世上能教你死的人只有我!”
少顷,武媚唤来郑南雁:“人在何处?”
“正在殿外。”
“教我见见她。”
“是。”
入殿的陌生女子寻常身高,体形消瘦,似弱柳扶风。通身上下无一配饰,十分寒简。宽大不合体的黎色衣裙,是我从未见过的粗劣衣料,甚至没有任何团花绣纹。明明同样的豆蔻年纪,却没有芷汀等人的天真烂漫,亦步亦趋的跟随郑南雁,渐渐的靠近我们。清瘦脸盘,五官倒也清丽耐看。双手执于胸腹,粗糙枯黄,显然长年累月的做累活苦活,未曾保养呵护。
武媚特意宣见,我对她的身份无不好奇。看她面向武媚恭敬的叩拜行礼:“罪妾上官氏参见天后。”
居然是她!来到唐朝的第一夜,我亲耳’见证’她的家族因武媚的寥寥数语而彻底没落,废太子李忠被赐自尽,凡与上官仪交好甚至往来的官员或被贬或流放。谁会在乎一个襁褓女婴的命运?时隔十四年,竟与她在此时此地相遇。
武媚笑意和善:“我记得。。。是婉儿吧,你的闺字,对么?”
上官婉儿再叩首:“是。亭亭似月,嬿婉如春。罪妾祖父所予。”
状似臣服,实则心怀不屈,否则断不敢在武媚面前提及险些毁掉武媚一切的上官仪。我不由佩服。
武媚眯起双眼:“此为《丽人赋》,乃沈约悼念亡妻之作。”
“天后博学。罪妾降世之日,正是祖母忌日。”
武媚讥笑:“好个重情专爱的上官仪!”。
上官婉儿不卑不亢:“的确如此。家母常言,祖父言传身教,先父亦无一妾侍。”
软硬不吃,我不禁为上官婉儿捏一把冷汗,难道她当真已看破生死?
面对她连连’挑衅’,武媚不怒反笑:“有骨气更有胆气!”
“天后谬赞,”,从我的角度看去,上官婉儿唇角微扬:“在掖庭,罪妾听年老宫人们闲议贞观旧事,道天后初侍太宗,旁人教天后媚上之术,天后不予理睬,言人贵在不忘初心,长保本性,至于帝王之宠,不过锦上添花。因而罪妾深信,今日罪妾向天后坦诚心迹,天后绝不会降罪。”
武媚淡漠一笑:“难得啊,四十年,难得有人仍替我记着,我自己却已大忘。呵,步入宫廷,自是要争要夺,为自己博大好前程,安慰含辛茹苦的寡母。只是,志气高远,现实却是争不过后宫的似锦繁花,故而说些冠冕堂皇的漂亮话安慰自己,也教别人能对我高看一眼。”
上官婉儿微怔,不想武媚竟这般坦然的说出当年的’把戏’。
看她无言以对,武媚终于敛笑,神色凝重:“我看过你的诗文,才情斐然,当为女子之冠。而今内宫亟需人材,可愿为我所用?而我自会赐以重赏,你与你母亲可从此脱离奴籍,恢复自由之身。不过,也因你是上官仪的女孙,所以我要你绝对的忠诚!效命于我,不侍二主!婉儿,你可愿?”
却见上官婉儿痛快作答:“婢子愿为天后走狗,任凭天后驱驰,殚诚毕虑,此生不改!”
没有一秒钟的犹豫不决,也许她等的就是这句话?她也期盼能在这大明宫里为自己和母亲博一个与过去十四年截然不同的未来?更或,她想复制武媚的成功?
“甚好。上官才人,今日宫中有喜事,随公主一道前往观礼吧。呵呵,天皇一向宠溺公主,致使公主偶尔言行无状,你替我管着她吧。”
知武媚赐了品级,上官婉儿拜谢:“婢子谨记。”
离开仙居殿,二人一前一后朝含凉殿而去。我还没想好要如何巴结这位未来的大红人,她更是不会主动与我攀谈,于是只得一路沉默。
昭容上官氏,罪臣之后,襁褓即没掖廷,深得武后器重,诏为左右,忠心侍奉三十余载,历高宗、武后、中宗、睿宗四朝。她熟知大唐的核心机密,她辅佐武后操控着世界上最富强繁华的帝国。大权在握,风光无限,然而最后。。。望着眼前这位对未来充满无限渴望、准备大展身手的睿智少女,我默默哀叹,然而最后却葬身于政治漩涡。巧合的是,她与我的终结者都是李隆基。这是否便是宿命的奇妙安排?注意到我正观察自己,她以眼神询问我是否有事。我淡漠一笑,不做任何回答。
对不起,我尚不知如何自救,对你更是无力顾及。上苍注定的命运,谁也挣脱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