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离庭宴 道是有情还无情(上) (第1/2页)
八月中,正是夏菊的最佳花期,司苑司挑了开的最盛的’珍珠’送入长安殿,沿各处回廊摆满。远观,似翠绿花枝顶着一颗颗硕大圆润的珍珠,近端,才知是芬芳娇嫩的鲜花。风一时稍大,莹白花团随风摇曳,花香袭人,令人身心舒畅。见怔怔赏花不言不语的我面露笑意,在旁伺候的宫人终于长舒口气。她们担心我会闷出病。
芷汀和宁心各捧着银盏,一盏是切成一粒粒的红柰,另一盏盛放的则是’白玉赤心’,将鲜藕切成碎末,上笼屉蒸至入口即化,加入酥酪、石蜜等搅拌均匀,压成马蹄大小的厚饼,盛入盏中,放上一颗蒸的绵软的棠棣。食用时,舀一勺藕再佐一点棠棣,酸甜适宜,沾舌即化。藕益血补心,棠棣生津开胃,确是一道养生好物。
“公主请用。”
我道:“拿下去,看谁喜吃奈子和棠棣,给他用。”
芷汀怎会撤去,张口进劝:“公主不爱吃柰子,但这‘白玉赤心’还是要吃的。”
我道:“我昨日进膳已如病前,你亲眼所见。还教我吃这‘白玉赤心’作甚么?”
芷汀道:“御医千叮万嘱,腹饥不利病愈,若想多多进膳,需先以棠棣大开胃口。公主道我亲眼所见,可我只见你午膳多用了两片咸酥饼,怎可与病前相比?公主,请用。”
我这里吃着开胃甜点,宫人们闲议前朝后宫的新鲜事。禁宫生活便是如此,只要不犯忌讳,在自己的一方院落,你就是那百官之首的宰相,尽情’指点’天下。或为某则不知真假的坊间传闻争个面红耳赤。
忽听她们提及两个熟悉人名,我忙插话:“刘祎之?可是那位曾通过周国公私入太原王妃府探望其姐的’中书侍郎’刘祎之?他不是因此被流巂州?又怎会与。。。与相王有关?”
扬翠笑说:“公主,有道是’世间事瞬息万变’,时隔八年,他也交了大运呀,他半月前受敕回朝,即封’中书舍人’。因刘家世代忠孝,且刘舍人饱读诗书,善作文章,天皇御旨,命其充’相王司马’,说有刘舍人辅佐相王,有如’蓬生麻中,不扶而直’。”
莫名不安,我嘀咕自言:“蓬草本低微之物,他非人品低下之人,何需那刘祎之教化。。。”
“公主慎言!”,芷汀善意提醒:“相王乃二圣幼子,一向备受宠爱,刘舍人德良材高,天皇既如此安排,左不过是希冀相王更进一步。”
没人理解我多么在乎那个深爱却不能相爱的男人,所有关于他的哪怕与他关系微乎其微的一则消息都会令我牵肠挂肚。
这时,守门宫人引着一人朝我们而来,众人看的分明,那人身穿官袍,必是外臣。便是皇族宗室也不得随意进出北宫,何况外臣。众人议论纷纷,他越行越近,我欣喜不已。怪不得这个外臣胆敢’闯宫’,竟是武媚的挚友明崇俨!上元元年的腊月,他奉旨离京,前往襄州黄安任县令,属’下基层锻炼’。而今重回长安,观其服色,应是官复原职或荣升了。
我起身相迎:“恭喜明公!”
明崇俨笑说:“长安风貌举世无双,令人朝思暮想。此番得以回京,的确可喜可贺。公主快些回座,闻听公主贵体染恙,足不出户,只专心静养。”
“养了好些日子,早已无碍。”
我复落座,芷汀等为他搬来一座软席摆在近处,他笑夸众人都比当年出落的漂亮。我摈退左右,他正对我细细端详,笑意欣慰,感慨万千。
“你长大了,天后入宫那年,也是这般如花年纪。呵,你们母女容貌酷肖,方才初见,我恍惚以为自己竟又回到贞观年间。唉,年过半百,不比从前了。”
在我面前,他并未刻意隐瞒自己对武媚的真心。他善鬼神之道,兴许早已看出我的离奇来历,我与他二人之间互相有个牵制,所以他不怕我的质疑。其实过去这些年他对我非常友善,再加上他没有令我厌恶的缺点,所以我是喜欢他的,他离开数年,我是想念他的,发自内心。
他感叹时光易逝,我忙宽慰:“明公依旧年青。想来黄安县必是一处风景秀丽之地,公事亦少简,明公得以心宽无忧。只是,记得明公离京时曾对我与相哥说’千日乃还’,如今可是失约了呢!”
听出我的思念发自肺腑,知自己被人牵挂,明崇俨颇为激动,却又很快转了话题,问起我生病一事,想亲自为我诊治,免得落下病根。
“听说是因淋雨,以至凉气侵体?怎未携人在旁伺候?亦或宫人疏忽大意?”
那个多事之夜,我病了,彻底病倒。其后两天高烧不退,偶尔清醒片刻,堪堪认出身边人是谁,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觉身心俱疲。李治忧心如捣,鲜有的冲医官们大发天威,命全力救治。
旭轮迟迟不入新房,直到我前去含凉殿,在场虽只他的心腹华唯忠,然而暗中不知被哪些有心人留意,点点滴滴的蹊跷,演化为她们心底挥之不去的大胆猜测,所幸没有实据,且她们不敢明目张胆的宣扬,却为了满足自己及旁人的好奇心,便半真半假的借各种修饰言辞向他人提及。这流言自然传到长安殿,无人相信也不敢教我知晓,怕不利于我病愈,都守口如瓶。房云笙前来探病,光顺某天无意说出,他替我和旭轮抱不平,道造谣者’其心可诛’。房云笙责备光顺不懂事,又宽慰我说不必因流言动怒,尚宫郑南雁已严惩数人,以儆效尤。
至于我与薛绍齐齐失踪一事,则被编造成一则无限浪漫的故事,传遍内宫。她们说的绘声绘色,内容如百花齐放,似乎每个人都亲眼看到那夜究竟发生了什么。对此,两个当事人一言不发,由得她们去猜。那天过后,薛绍再未入宫,我无心亦无力出宫与他相见。他听劝,没有冒失的向李治上疏求婚。因我相信,武媚更愿意我嫁给一个姓武的男人。权力使她声名显赫,权力也几乎使她重堕深渊,她有充足的理由及决心,她必须牢牢掌握权力,操纵权力。在使我幸福的同时,她也想通过我的婚姻巩固武氏在朝内的地位,而薛绍无论如何都是外人。倘若薛绍开口,武媚必不肯答应,则薛绍无异为自己惹祸上身。虽不能见面,但二人间信函不断。他将信写于彩帛,装入绣有白梅的锦囊,托李显送入宫中。看我每每微笑阅信,李显打趣我们,道薛绍是’锦书传情’,他自己则是不辞辛苦的‘鸿雁’。我不知如何回信,李显一字一句的口述,只是过于肉麻夸张,教我难以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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