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 御街行 盼苍天早除奸佞(上) (第2/2页)
座中最为高兴的人莫过武媚,直到上官婉儿在她耳边低语一番,她的脸上飘过一抹乌云,又复为平静。
注意到她们二人之间的举动,我无法不怀疑它与旭轮有关。虽听上官婉儿亲口对我说过她不会伤害旭轮,可我仍不能彻底放心,我一定要亲自验证它与旭轮绝无一丝一毫的关系。
斟满一盏琥珀美酒,我面带微笑,行至武媚座下,屈膝半跪,将酒盏举过头顶,真诚祝贺:“令陛下心忧多载的不卒禄如今终于卒了,此乃天赐陛下之珍贵大礼!”
武媚并未因我的恭维而重展笑颜,反而望天沉重叹道:“我此生最珍贵的礼物莫过于你,他死不死的。。。唉,上天怎不赐我另一大礼?”
为表忠心,我立刻道:“陛下旦遇棘手之事,不妨让女儿一试,也好让女儿尽微薄之力为陛下分忧、尽孝。”
武媚转而看我,眉目稍动,忽轻握我的手,笑道:“是了!快些随我去偏殿!此事还真要问你拿一个好主意!”
离开前,我没有错过武承嗣的懊恼表情,定是埋怨自己错失了一个大献衷心的好机会。
寂静的偏殿里,武媚告诉我她的心事居然是冯小宝。据上官婉儿在外探得的种种消息,因屡次欲入宫面圣均未得逞,冯小宝竟在宫外大肆散布流言。武媚神情忽显尴尬,对我说尽是他二人往年的床第之事。
清楚之后,我十分厌恶且气愤:“贱人!于天下万民,您是天子;于他来说,您是他的恩主,他如何能将您二人床闱之内的私事诉之于众?!天底下任何一个男人都不会做出。。。他连一个合格的情人都算不上!阿娘,我可是劝过您的,他本就。。。唉!”
看得出武媚也是心生悔意,却并没有与我一起痛骂冯小宝解气,也许是她顾虑自己身份,也许她还念着一丝丝的旧情。
大殿内万千烛火摇曳,清冷月光在门槛外的白玉地面上铺就一层朦胧的青辉,夜风送来前殿的隐约乐声,过耳即消。
武媚面露心灰意冷之态:“原以为,有生之年终是遇到了一位知心人,陪伴我数载深宫冷夜,为我解闷、排忧。我自认不能与他再多纠缠,便想冷着他,让他能逐日明白我的苦处,他却是。。。月晚,你帮帮阿娘,阿娘只你一个女儿,这种事,我不找你又该找谁?”
我内心雀跃不已,心说终于逮着惩治冯小宝的机会了。
我慢条斯理道:“不敢辞陛下之托。只不过,敢问陛下欲如何惩罚这个卑贱的男宠?”
武媚较难回答,片刻后,严肃地吩咐道:“不要伤他性命。毕竟他也是情急之下才会出此下策,他原意只想逼我宣他入见罢了。此事,千万做的体面一些。”
我不甘道:“怎么能。。。好,即便陛下对这个曾忠心服侍过您的奴仆仍怀有眷顾,但女儿窃以为,如此轻微的惩罚实在不足以谢他抹黑陛下英名之过!”
武媚并未因我对她决定的反对而疾言厉色,而是平静问我:“那你意欲如何?”
“旧法子,把他的宿命交给上天决定而非你我!”
武媚蹙眉:“何解?”
我向她一一分析:“女儿听闻,不卒禄死后,突厥王廷曾密不发丧。不卒禄独子阿史那·默棘连年纪尚幼,而不卒禄之弟阿史那·默啜身负累累战功,深得人心。默啜早对汗位有心,是以故意掩盖丧闻,花了好一段时日拉拢或除去那些欲扶持默棘连顺利继位的臣子。总之,莫管最后谁成为突厥可汗,这位新可汗为立君威,一定会发起一场战事,而我大周乃□□上邦,实力雄厚,打败我们便能震慑王廷上下怀有不臣之心者。陛下容我轻言肆口一回,大周一定会成为突厥新汗的目标!所以,恳请陛下能先发制人,命薛怀义挂帅出征,出师之名便是为那些昔年被不卒禄所杀的大周朝官报仇、为大周雪耻!”
武媚点头默许,直言道:“谢谢你月晚。阿娘心里清楚,你仍旧恨他入骨,却没有借机出言劝我杀他。”
我笑的风轻云淡:“再恨又能如何?他真的应该庆幸,倘若他能知道您对他的感情。我只愿您对他的包容不会让他再一次放纵。”
未几,突厥王廷迎来新汗——阿史那·默啜,又言他早年曾自取汉名,环,阿史那·环。
冬日的午后阳光晒的衣裙暖烘烘的,人也容易犯困走神,恍惚间,我忆起了与默啜当年在长安宫内的一二琐事。
虽具为突厥贵族,因身份不比伏念尊贵,默啜似乎并不受人关注。记得我第一次与他交谈,他告诉我他比我虚长两岁;而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与他交谈,他教给我如何用突厥语来读’和平’二字,并告诉我他认为大唐与突厥当为兄弟之邦,一双明亮的双眸里有让人信任的神采光芒。那之后不久他便离开了长安,再不曾回来。
我与默啜的确没有过太多交集,以至于当初高戬向我汇报突厥王廷的大小动态并提及默啜此人时,我想了好久才想起自己竟曾认识这个人。
只是十余年的光景,昔年见人腼腆的少年竟已是一国之主。
但我现在很清楚,他的口中再不会说出’和平’二字,他的双眸已经蒙上了嗜血红色。如我所料,正式晓谕中外即位称王之后,默啜即宣布举兵南侵。
次月末,默啜为武媚的七十一岁大寿送上一份贺礼——灵、凉二州百姓的噩梦及凉州都督许钦明的被俘。
长寿三年春,突厥默啜寇灵州,又俘凉州都督许钦明,杀掠士民众多。上怒,以僧怀义为’代北道行军大总管’讨伐默啜。
不日,又以怀义为’朔方道行军大总管’,以内史李昭德为’行军长史’,以凤阁舍人、检校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苏味道为’司马’,率朔方道总管契苾明、雁门道总管王孝杰、威化道总管李多祚、丰安道总管陈令英、瀚海道总管田扬名及曹仁师、沙吒忠义等十八将军讨伐默啜。
圣旨颁下后不久,绕城疾驰的马车内,我对李昭德说:“此番神皇钦点的将领们个个骁勇善战,且均曾为国立下战功,尤其右扬鹰卫大将军李多祚,方班师回朝不多时日,也被选中,再次出征漠北。想来,神皇对大胜是志在必得!”
李昭德何其聪明,知我特意约见密谈绝非只为和自己说道这些显而易见的事情,他明白了当的笑问:“公主是不愿见神皇胜还是白马寺住持胜?”
我无意转弯抹角,直言:“自然是薛怀义!还请李相能于此次行军途中助我除去他,待事成回朝,我必有重谢于李相!呵,你我心知肚明,即使没了他薛怀义,大军亦不会输。”
李昭德面不更色,仍旧是笑:“公主恕我眼拙,我实看不出薛师乃你我复唐路上的阻碍。既然他不是,我以为,呵,我不能答应公主的请求。而且,我早已官居’内史’,不知公主还能如何谢我?”
仅凭他寥寥数语我便察觉到此人依然自私如初,他并不想帮我除去冯小宝只因冯小宝不会影响他的既得利益。
心里已忿然作色,却不好表露,我提醒他:“李相莫要忘了,您如今能执掌凤阁、傲视群臣,这其中有多少功劳是我。。。”
李昭德插话,还是一派和颜悦色:“哦?难道说我就不曾帮过公主?新死数月的候思止不正是在公主的授意之下才被我暗中用计除去的?人人都知他不过是滥用丝绸,罪不当死。哈,若真要一一计较、细算的话,你我之间的事还真是算不清楚呢!公主,我答应过你的事只有携手复唐,如果薛师与你有私仇未了,还是请你自行解决吧。我始终乃外臣,不便插手皇家家事。”
看他说的坦坦荡荡,我怒极反笑:“哈,好一个不插手皇家家事。你撒谎!”
知我动怒,李昭德却是不慌不忙:“非也。初阻止武承嗣入主东宫,是为复唐缘故,这点公主心里很清楚。如果任由武承嗣顺利立储、登基,复唐岂不无望?李家岂不就此势微?”
我不想再求他,抬手抚了抚发间玉簪,莞尔道:“好,李相所言在理。今日是我唐突了。”
二人间再无言语交流,不久后马车回城,至道化坊外,李昭德告辞下车。他接过车夫递去的纸伞,遮住连绵春雨。
隔着竹木窗帘,我徐徐道:“大军启程在即,恐无再见时机,太平今预祝李相一路顺利。闻听北疆风疾天寒,还盼李相能安然还朝!”
李昭德笑言:“多谢!既有贵人美言,李某必如所愿!”
李昭德步履轻松,很快隐在了道化坊的坊门后。
我霎时冷了笑脸,吩咐车夫:“回府!”
“是。”
在临湖的静华轩内等来高戬,我将自己已思虑周全的事情告诉了他。他点头赞同。
“李相刚愎自用,又自恃才高,至今不改,待大唐国复之后,恐不能再为公主所用。尽早将他排挤离京,倒是一条上策。”
我道:“我的心思先生已经明了,一定要做的滴水不漏,不要让任何人尤其是李昭德其人看出此事与我有关。”
高戬一针见血道:“好,那便’请’魏王一派的人挑出事端,如此一来,任谁都想不到此乃公主主意。朝里尽知,李相和魏王二人之间的’交情’那可是不浅啊!”
我道:“甚好。即使此事不成,也不会为我招惹是非。另,先生入仕一事,我有心近日便启奏神皇。只是先生不曾考取功名,又无祖上余荫,虽有大材,却并不十分容易。”
高戬作揖道谢:“一切唯遵公主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