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 闲闲令 一切自有天安排(下) (第2/2页)
二人散步至崇文殿主殿,站在半掩的窗外,见上官婉儿正在为成器等人授课,年纪最幼的隆悌竟也端坐席上,认认真真地听课。
我道:“为何不关窗?天气寒冷,你就不怕孩子们染病吗?”
旭轮浅笑:“殿内若十分温暖则会令人昏昏欲睡,有这几许寒风啊,便可保证他们头脑清醒。放心,都是我的骨肉,我可舍不得看他们生病。”
话落,他欣慰地打量每一个孩子,笑容慈祥。
“旭轮,”我忍不住问他,“记得你曾对我说,你并不想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
他好奇道:“怎忽有此一问?的确,我不想知道,因为我清楚只有神皇才知道实情,而我不可能从她口中问出。不过,若是有哪怕一丝希望,其实我很想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甚至,我想亲眼见到他们,即使我们无法相认,可,身为人子,他们于我有予命大恩,我想叩首感谢他们,一面足以。”
我咬咬嘴唇,再问:“无论他们是谁你都能接受?”
看我的神色过于异常,旭轮微微颦眉:“是,我都能接受。可你好似。。。难道你清楚?你清楚我的亲生父母是谁?!”
他激动,却并未因有可能得知身世的真相而高兴至发狂的程度。已经二十余年了,他早已把这件事想透、看淡,所以他不会为此而情绪失控。
我垂首,犹豫再三道:“你其实是武惟。。。不,也许我的推测并不正确!我能告诉你的是,同年夏天,攸暨的母亲在离开长安之日诞下一个孩子,不幸,出生即死。攸暨说,她坚信自己听到了孩子的啼哭,她至死都不肯相信他死了。”
旭轮紧紧闭目,羽睫根部隐见闪亮泪光,双手缓缓地攥成拳。他非常明白,这,就是他的身世真相,他心里必然有和我一模一样的推测。荣国夫人完全可以做到。
旭轮仰首望天,干笑两声,他颤声道:“如此说来,我的。。。父母均已不在人世,他们都不及听我感谢之辞。而攸暨他们。。。是我的手足?原来是这样啊!”
我道:“而今仔细想想,你若与他兄弟三人站在一起,的确很相像。只是你我从没有想过这一点,而外人,则只会道因你们是表亲容貌才会相像。”
“对不起,”他忽然歉意地对我说:“对不起,月晚,你给我的这个事实,恐怕我无法接受。怎会是他们?!”
我点头,表示理解:“确实,若换作是我,亦无法接受。”
二人缓步离开崇文殿,再未说话。落雪无声,东宫四下苍白冷清,偶有一只形单影孤的飞鸟掠过灰蒙蒙的天际。
的确,他很难接受这个事实,不仅因他乃武媚堂侄、武家子弟,最重要的,他是攸暨的三哥,而我,是攸暨的妻。这个事实一旦被证明无误,只会让原本就难说清的感情变得更为复杂、难解。
走在薄雪铺就的青石路上,我驻足,而他还在前行,我默默地拉住了他一角衣袖。
“旭轮,它不会改变我们的感情,对吗?”
他立刻转身,长臂一展便将我用力的箍在自己怀里。我听到他胸腔中的砰砰心跳,黯然欢喜不已。可是,他却并没有给我我最想要的那个答案,心于是开始慢慢变冷、下坠。
“至少今日,月晚,至少今日我无力回答你的问题。我对你依旧深爱,我想与你正大光明的长相厮守!可,他是我的弟弟,我无法不考虑如果来日被他得知一切,他是会恨我还是会绝望。”
泪水一滴滴的融进他的衣襟,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平静依旧。
轻抚他的背,我道:“我等你自己解开这个难题,只希望,不要让我失望。”
“好。谢谢。”
新年到来之际,依我先前吩咐,池飞悄悄地将一个年轻男人带回了太平府。
在我卧旁的书房内,他独自站在房间的中央,双眼被黑布所蒙,身体瑟瑟,十分紧张。
我站在一道八扇屏后,透过屏上那些细小精美的镂空雕刻观察着他。锦绣华服,想来出身并非寒门;身姿并不魁梧,勉强可称健壮,至少是健康的。
池飞向我耳语:“是我亲自寻找,阅览无数,我想,他定会令您称心如意。”
我笑说:“让我称心如意还远远不够,最紧要的,他能不能讨神皇欢心,能不能让神皇记我一份功劳。”
池飞转出屏风来到那人身旁,举手为他解开蒙眼黑布。
嚯!
好一个妙人儿啊!
在我的全部记忆里,早认定李显与攸暨二人乃是男子中少有的气质阴柔之人,可若将他们和眼前的这个男人相比,他们简直过分阳刚!
他的出众五官恰如大家笔下的神来之作,秀美绝伦,难辨雌雄,令我看后自愧弗如。他眨眨璀璨如星的双眼,十分惊讶的看着面前的池飞,开口说话,一把柔音让人快速心醉其中。
“娘子是。。。某之债主?不知何时欠过娘子钱债,容某细想一番。”
看他的天真便如孩童,池飞掩嘴咯咯直笑:“你呀你呀,张小六,你以为我在赌肆的后门绑了你,我便一定是你债主?难不成你常常输钱,有许多的债主?”
张小六毫不掩饰自己的轻松,他拍拍胸口,喜不自禁道:“不是债主便好!不是债主便好!呔,输钱并非常事,只是,近来运气不佳,输尽了囊中金钱,又借了许多外债,现无力偿还,十赌十输,最怕的人便是我的债主子们!又不敢上告家母,恐她责骂。”
池飞笑着,示意他看屏风的方向。
“要见你的人不是我,也不是你的哪个债主,而是我家主公!”
仔细观瞧,张小六看出屏风后的确有人。他笑若春风,面若莲花。
“主人既以非常之道请来张某,为何却隐于屏后不来相见?”
我道:“张郎风姿如此出众,若移步出来与郎君相见了,妇人便要自惭形秽了!”
张小六甩袖负手,神情狡黠,语气得意:“哈,可是,你我总要亲近彼此,锦被寻欢,哪能永不照面?”
“哦?”我问,“你如何断定我请你来为的就是与你行鱼水之欢?难不成,郎君对待女子从来都如此不端?”
听出我语气认真,张小六不再发笑,他向我致歉:“主人宽恕,张某唐突了!哎,怪只怪张某生的一张风流好皮囊,常有贵妇、美姬使手段求欢张某,便自然认定您也。。。”
“张郎!看你也是一个聪明知趣之人,我想与你实话实说。”
我步出屏风,慢悠悠地朝张小六一步步靠近。他惊喜不已,胸膛处起伏剧烈。
“自惭形秽的该是张某啊!不想主人竟是此等天仙般的人物!张某也自认见多识广,原来这二十余载的春秋竟全是虚度了!主人若是不弃,我愿做您的情人,盼能朝夕相对、双宿双栖!”
我在他周围踱步绕圈,他也不停转动身体,眼睛始终与我对视,眼神炙热多情。
“呵呵,罗敷有夫,张郎的恭维我可不敢受,但是,我乃天子之女,你说我是天仙般的人物倒也算对!”
张小六闻言惊退数步,紧接着便伏地不起。
“不知竟是公主殿下!某失礼了!某该死!请公主恕我不端之罪!”
池飞急忙扶他起身,他是真害怕了,双腿战栗不停。池飞好生忍笑,又让他靠着隐囊坐下,他却称不敢,坚持要跪下。
好,是个上好人选。
第一,外观没得挑,赏心又悦目。
第二,喜爱赌博玩乐,胸无大志。
第三,胆小怕事,易被人控制。
我道:“张郎何必拘束?我请你来是做客的,跪地可非我待客之道啊,安心坐吧。我有求于你呢!”
知我并无加害之心,他被吓的煞白如纸的脸慢慢恢复了一分血色,直说遵命。
“可知曾红极一时的白马寺住持?”
张小六紧张的直吞口水:“听。。。听闻过。。。他是神皇的。。。宠臣。”
我问他:“你以为做神皇的宠臣是好是坏?”
张小六这回没有任何的犹豫,张口便道:“能够陪王伴驾,自然是无上荣耀!”
“如果给你这样的机会,你要还是不要?今日来我府中的是你,许是上苍的有心安排。六郎,我喜欢你、欣赏你,愿向神皇举荐你。六郎,我不会问你出身如何、是否已婚娶纳妾,我只问你,你愿不愿做神皇的解语花、知心草?”
问题正式抛到了自己的面前,他还是要打算思量的。
“请公主示下,神皇她都忌讳什么?”
“哦,其实,入宫侍君并非难事,只要你做一个男人该做的事!好好待她但千万不要爱上她,不干政篡权,她疼你,自会满足你一切金钱与虚荣上的渴求。最后,不要火烧明堂!”
成为一个女人的情人,很简单;成为武媚的情人,可以很简单,也可以很难。若只是贪图金钱,便很简单,若是想要得到更多的东西,或许会付出性命的代价。
张小六忍俊不禁:“火烧明堂?我又不是那冯。。。公主所说我均记心,容我深思。”
“好。”
半个时辰后,张小六坐进了我为他安排的马车里。池飞吩咐车夫取道宫城,只说车中是我,欲求见神皇。
我在窗外对他道:“去吧,六郎,好好地伺候神皇。”
他拱手道谢:“多谢殿下知遇之恩!日后必以厚礼报答!”
马车启程,他最后对我说:“特向公主报上俗名,我名昌宗,郡望定州义丰!”
我愣在原地:“张。。。昌宗?是巧合?是宿命?为何竟会是他?”
池飞不解:“公主,您在说谁?是张六郎?”
望着地面上的两道车辙,我无奈道:“回府吧,已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