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 卜玉郎 再见已非旧时人(下) (第1/2页)
“他很像,但他并不是,不要第二次被他迷惑。”
出声拉回我游离思绪的人是上官婉儿,她从殿内走出,对我似劝说又似警告。
我既惊讶又略感羞愧:“你。。。都清楚了?”
她浅笑:“是的,除夕之夜,我曾与他擦肩而过,因此,我知他曾去见过你。看到你失魂落魄的样子,我确信你也看到了他。我与张易之此人相识不久,虽然神皇与我都认定他与薛君的确有八成相似的五官,或许也可说他们看起来就如同一个人,一样的丰姿不凡又温和易人,女人们对他都不会有任何戒心。可,他的周身牢牢笼罩着一个’欲’字,与喜爱闲云野鹤的薛君截然不同。我曾看进他的双眼,那里,总有一种想要急切获取的神色。那是欲望!月晚,他或许是为了权力,也或许是为了功名、利禄,他想要在这洛阳宫里大展拳脚,实现自己的一腔抱负,总之,你绝不会在他身上得到一丝真情。”
我道:“谢谢你婉姐姐,我相信他并不是他,因为。。。因为当年他。。。就死在我的面前。但,他既是张六郎的兄长,又怎会与子言如此相像?”
她也颇感困惑:“此事,我亦心存疑虑。我曾侧面问过昌宗,张家与薛家从无姻亲之联,兴许,这只是巧合罢了。”
“昌宗?”
她对张昌宗的亲昵称呼令我深感惊讶。
一个人需要隐藏多少秘密才能巧妙地度过这漫漫一生啊,她并非完人,所以她不可能做到滴水不露。
平静迅速地取代了窘迫,上官婉儿直白的答我:“是的,我与他如今。。。很亲密,亲密无间。如果你只将我视作一个普通的女人而非神皇的婢女,你可以称他为我的情人。”
我相信她只是故作平静,最一开始的窘迫表情已然出卖了她的内心想法。
在武三思之后,她在宫中有了第二个情人,而她现在还无法做到坦然的向我承认他与自己的关系。不过,早晚她会习惯这种雨露感情,慢慢地丧失羞耻心。
当初,她深爱李显,不管他是否也爱着自己,她心甘情愿的默默为他付出一切。她甚至愿意抛弃性命与武媚力争,只求能跟随李显漂泊遥远异乡。那个纯情的少女早就不在。只是我总爱回忆过去,误以为周围的人们都不曾改变。
上官婉儿被李显所伤,或者说她被爱情伤了。于她而言,真情只是一个她曾有过但如今已不见踪迹的廉价之物。
她将自己投身于肉体上的享受,与那些她根本就分毫不爱、也知他们不爱自己的男人尽情欢愉。
究竟还爱不爱李显,对她来说已经不重要了,她唯一记住的是那个男人伤过自己。如果有人要斥骂她的淫/荡,那么不该忘了,那个男人同样负有责任。是他的无心绝情,将她抛弃在深宫之中。
从此后,二人相隔千里。
从此后,爱意已消。
从此后,莫说爱情,只谈情爱。
我好心提醒:“婉姐姐,我知道是三哥他。。。是,你有权享受一个女人该拥有的。。。但张六郎不可以,因他已是神皇的情人!你万万不该和他有所纠葛,你比我更了解神皇的心性不是吗?你这是在冒险!”
也许是三哥二字触动了她心底的旧伤,她表情突变,恨恨道:“我只是想要证明!证明我足够好!神皇是如此不凡的女人,可我依旧轻易便得到了她的男宠,而韦娘究竟有什么好,显却对她。。。都是因为她,否则显当年不会不要我!”
她的抱怨暴露了自己的心事,我才清楚她其实一直不曾忘记他,可现在看来好像只余下了怨恨。
我想握她的手,却被她用力甩开,她表情冷漠。
“月晚,我并非针对你,我至今仍感谢你当时尽全力帮了我。但,每每看到你,我便会想起他,我无法释然,无法原谅!”
我轻声道:“人,各有难处。我只求姐姐能在静心之时细细思量,如果,如果当年他答应带你一同前去均州,十二载的悠长岁月,再无清闲时的诗书歌舞,再无你侬我侬的花前月下,有的只是苦不堪言的耕种劳作,还要担心最终会得到和贤一样的下场,你觉得,你是否又会怪他没有将你留在宫中?姐姐,我并非三哥,因此我不敢断言他是否爱你,但我清楚的是,他亲口说过欣赏你的才华,他疼惜你,所以他不舍得让无辜的你跟随自己去均州吃苦。在当时,他已经做了一个男人最应做的选择,至少,我认为他做的对。”
她似乎也回忆起了发生在芳桂宫中的那场对话,不由动容,眼眶微红:“他是为我好,可那又如何?他始终没有给我我想要的!我们如今天各一方,我竟无法再见他一面,无法亲耳听他告诉我是否对我有一分的喜欢!”
“你可以听到,只要他能回来,而他能否回来取决于你是否愿意帮他。”
万岁登封元年三月,以明堂新成,制书改元’万岁通天’。明堂规模较旧略微,高二百九十四尺,四方广三百尺,上施金涂铁凤,高二丈余。下环绕施铁渠,通水源,以为辟雍之象,号通天宫。
以皇嗣长女寿昌县主出嫁儒林郎杨尚一,未果。
过午,薛稷微服登府,我喜不自胜,知自己没有看错人,他未借故推辞不来。
“使君能登我门庭,不胜荣幸。”
薛稷礼貌笑道:“公主延我至府,不胜荣幸的该是我啊。可巧今日在府旬休,这便来了,公主莫怪我不守约才是!”
“哪里,哪里。”
看到侍立在我身后一脸崇拜之情的崇简,薛稷不禁感慨:“简儿长大了啊,犹记当年,他骑在绍弟肩头,尚只是小小顽童。”
崇简恭恭敬敬地向他行礼问候:“小侄崇简拜见伯父,愿伯父万安康健。”
我请薛稷入席,他随口对我说:“如今看来,简儿相貌更似公主。”
我嗯啊应着,观察崇简并没有不自在,似乎是没有听到薛稷说的话。
二人谈论起各自近况,我从他口中得知其妻柳氏因病亡于四年前,他在来洛前夕续娶荥阳郑氏之女。
记得薛绍曾同我说起,这薛稷年轻时客居江南十余载不曾娶妻,直至返回长安之后,在叔父薛元超的安排下方娶了比自己年少近二十载的柳氏。想来他对柳氏必然疼爱有加,夫妻结缘十载,感情也是不浅,否则也不会间隔四年才续娶郑氏。
我道:“却是可惜啊,她没能等到您高升回洛的这一天。如此说来,府上幼子幼女现都由郑氏夫人照顾了。”
薛稷捻须而笑:“说来甚是有趣。吾妻年华二八,长子伯陵不过七岁,次子伯阳只五岁,我教导二子读书作画时,她亦准备纸笔在旁听讲。她对二子倒是关心,凡事亲为,却因仔细不足,小错不断,叫我看了直忍俊不禁啊。偶尔看着她一脸愧疚,我也是糊涂了,她到底是我的妻还是我的后辈呢?哈哈。”
我取笑他:“得此娇妻,不知羡煞多少旁人,你切莫讲给那些男人们听!”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我们的话题转移到了政治上,因为心态过于放松,我不小心说漏嘴,让薛稷明白了我的政治立场。
我心内焦急,暂时无言遮拦过失,只强作欢颜。
薛稷倒是坦坦荡荡,他正色对我道:“公主不必如此担心,稷亦痛恨酷吏!原本,国有酷吏乃是好事,可用以震慑妄顾法纪之臣,但如今,他们却是滥用职权,大设冤狱,只杀无辜之人,各种惨事悲情实在令人不忍听闻。更有,我曾为皇嗣属臣多年,深悉皇嗣的为人与才学,他虽一向不慕权力,可恰恰,只他具有成为一代仁君的所有品质,因此,我窃以为,他才是天下万民真正所需的君主!如果公主暗中在为复唐积蓄力量,请允许稷也进献一份绵薄之力。”
万万没有想到,我竟如此轻易的又多了一位同盟,而且,我对薛稷此人完全放心不疑。
我斟满一盏酒,一言不发,只冲薛稷微微颔首,然后饮尽酒水。薛稷亦满饮一盏,盟约于是结下。
日头渐渐西沉,我亲送薛稷离开,芷汀突然问我:“公主做这一切,是为大唐还是为他?”
我徐徐道:“初衷都是为他,如今,也为大唐还有更多的人。最后,是为我自己,我很想看看,在未来一切都不发生改变的情况下,我的宿命究竟会不会出现奇迹。”
芷汀自然听不懂最后那句话,因为在她还有所有人看来,无论这座江山归属李家或武家,我的荣华尊贵都不会受其影响。
到书房里检查崇简近半月的课业,芷汀直夸他学的好。
“公主昔年读孟夫子之书,足足学了两载才能记住!天皇听您背书每每头痛不已!”
我笑嗔:“你竟敢当着孩子的面取笑我!实在不给我留情面!”
崇简勉强笑了笑,而后一本正经地问我:“阿娘,书中有言,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可试问,天下又有谁人能真正做到?”
我和芷汀均大感莫名其妙,芷汀反问他:“此话何意?难道你阿娘对你就。。。”
崇简赌气道:“不错!我看阿娘没有做到!阿娘对敏弟比对我要好,只因他是阿娘与武大人所生的亲子,而我终究只是一个侄儿罢了!”
芷汀脸色大变,想是被他的话气到了。
我听了也不舒服,可总归崇简还是个孩子,我于是耐心向他解释:“崇简,阿娘从没有看轻你或是看重敏儿。你会如此认为,大约因我如今严格要求你读书而对敏儿却时常放纵。你要明白,他还小,你却已经长大,该是好好学习之时了。你今日说说这话便罢了,日后再不许提!否则阿娘可要伤心了!”
崇简忽然扑入我怀里,像年幼时向我撒娇一般。
“我就是怕看到阿娘对敏儿太好!”
芷汀笑话他道:“你呀你,都到了该娶妻的年纪了,还同你弟弟争宠呢!”
我没有立即推开崇简,而是轻拍他的背安慰他。
“唉,那我该如何做呢?让只六岁的敏儿也离开家去成均监入学你才满意吗?”
崇简没有回答我,我想他并不是真的讨厌我对敏儿的宠溺,他只是害怕失去母爱,自私是每个孩子的天性。
家奴通报攸暨已回府,我知自己躲不过去,遂等待与他的见面。不想,他并没有继续追问我和张昌宗的关系,反而同我开了一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但我看出这只是假象,他其实心事重重。不过,他既然不说,我就不会主动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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