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 雪花儿 旧事前路不得解(上) (第1/2页)
转日是我先醒来,他的左手压在我的肩头,手指偶尔会无意识的揉按。
不知怎的,我的目光并非如常般去看床头窗棂外透出的颜色进而推测当日的天气、时辰等,而是飘去了床下,一丈地外,落叶色的柔软织金毯上静静躺着一方素帕,一角绣有傲骨梅花一朵,鲜艳如血,梅花旁另绣了两个蝇头墨字,笔画繁多,让人瞧不清楚。
心神似不再受自己控制一般,隐隐有种感觉,我立即掀被下床,走过去,蹲身捡起了那方素帕,距离如此之近,终看清了那两个端端正正的字——鼕鼕(繁)。
冬冬,林冬冬。多谢崔涣昨夜那周全详尽的介绍,使我此时可在第一秒钟便能确定这方素帕的主人是她无疑。
并不先起身,回头去看床上,隔着纱帐,听出攸暨的睡眠仍沉。心猜,大概是更衣之时不意掉出来的,而他当时心情忐忑,并不曾察觉它的落地,便叫它一直留到了现在,最终被我发觉。
我随手攥在掌心里,预备对它的凭空出现只当未见,这样二人都不会尴尬,我也不必去听他预备好了的谎言或真话。
轻声唤来等在外厅里的婢女们进内为我更衣,眼光不时的飘去床上,见攸暨忽翻了一个身,大概因没有触到我的存在,于是缓缓睁了眼看,喃喃道了一句’起了’。
我不加理会,收回眼神,伸指挑中了一身以青莲色为主的衣裙,冬日里看着颇觉孤冷。
待攸暨步履匆匆地赶到饭堂之时,我们均已入席坐定。我打量他的神态,仍一脸沉沉倦意。
大概是因昨夜欺瞒之事深感愧疚,用餐时,攸暨不由自主地连连窥我。
我本不予理会,奈何他次数过多,我实不能再忍,猛地扭头瞪他:“有事?直言!”
攸暨微惊,忙收敛了目光并垂首看自己面前的食物,喏喏道:“无事,无事。”
“那便专心用膳吧!”
过了好一会儿,见我面前的一碗羯臛不过少了四分之一的程度,攸暨又是多心,问我因何不多进食。
拿金勺戳了戳碗中咸香可口的食物,我随口道:“睡前腹饥,便用了一些小食,故现仍不觉饿。我看你进食亦不算多,如何?可是他建安王府的生辰宴上佳肴毕陈,你贪嘴多吃了不成?”
攸暨自是无言以对,只得从善如流,点头默认了我的说法。我不再用餐,遂命人收去了案上的一应餐具。
我告诉崇简:“眼看旧岁将辞,你将年满十岁,阿娘早有定议,令你跟随中官苏安恒研习《周礼》并《春秋左传》。逾一载,我会求旨神皇,允你进成均监(国子)入学。”
听我说完了对自己前路的安排,崇简当即敛笑,模样垂头丧气,同时又扔了自己手里的一双银箸,似在向我撒气。’啪’声并不算轻,我却只作未闻,不想与他计较。
进成均监学习便意味着一个人的正式入学,传道、授业之人具为朝廷委任的官吏,不得有丝毫的冒犯和不尊;课业之多亦是繁重扰人,却又不得不做,游嬉的时间必然会大大减少。
最重要的是,对于这些出身高门的子弟来说,他们在学堂做下的任何一个微小的过错都有可能迅速传遍朝野,令自己的整个家族为其蒙羞,更有甚者,那错误会伴随他们这一生,被人无数次的拿来调侃、议论。
攸暨与崇简现如今的父子关系勉强能称得上是’融洽’,攸暨自是看得出崇简对我的安排并不乐意接受却又不敢向我明说,于是便代孩子向我求情。
“《周礼》与《春秋》定是要学的,可,仅用一载,恐无法精学,加之成均监的那些课业,我担心崇简他小小年纪不能承受其重。依我之见,不若用两载时间通透地研学《周礼》与《春秋》,那之后再正式入学,可乎?”
我抬抬眼皮,看他一脸笑容可掬,不知怎的,一时竟压不住气,语气较之前忽变得严肃。
“小小年纪?武攸暨,是我不知事还是你不知事?!凡二京亲贵子弟,无一不是八九岁上正式入成均监的!崇简天□□玩,不喜拘束,我不愿强迫,默许他迟些入学。虽已如此,我仍不愿对他施加太多约束,只令他先习《周礼》、《春秋》,至十一岁上再正式入监。此事,我已然觉得愧对他父亲的在天之灵,你却让他再迟一载?你安的究竟是什么心?!”
我和攸暨的心里都很明白,我话中所提的’父亲’其实是指李贤,而听在崇简耳中,他只当是被武媚御命处死的薛绍。
崇简腾的起身,脸色通红,两唇不住地哆嗦,指我恨恨道:“你为何要提他。。。你为何!”
转身飞快地跑了,池飞抬脚便要追出去,我喝令不许。
“可是崇简他。。。”
我冲她摆手,颇觉头疼:“他还是。。。我明明早已讲的清清楚楚,他仍放不下他,唉,由他去吧。”
饭堂里的气氛就此极速转冷,就连年幼的敬颜和崇敏二人也都看出苗头不对,不敢再以拿勺舀对方碗中的饭菜为乐,怕我会借着这股火气牵累他们自己。
惠香也站起身,懂事道:“阿娘,我去劝劝哥哥吧?”
我让婢女端了崇简未吃完的饭菜一道前去,再三叮嘱惠香:“你只去劝他用了这些饭菜,其余的事,只字不许提!”
“是,我省得。”
作为薛绍之死的参与者,攸暨并无资格发言,只向我道歉,保证说自己日后绝不再插手崇简的教育问题。
我托腮凝思,后低低道:“并非是你错了,只是你我看待此事的立场不同罢了。你怕他被课业所缚,也希望他能记你一个人情,你父子二人的关系能够更进一步;我怕的却是他懈怠学习,若将来不能成材,我实在愧对他父亲在世所托。”
攸暨正想接话,堂外来了一名阍者回事,道恭安坊吴四家的僮官代林都知将驸马昨夜遗落之物物归原主,并提醒驸马,勿忘二人约定了的再见之期。
至此,二人均竭力掩盖的事情还是大白于天下。
攸暨脸色瞬间一白,狠狠咬着唇,眼盯着堂外的阍者,约是怪他不懂挑时候、分场合。攸暨侧目悄悄地打量我,却对上我一双波澜不惊的眸子,不禁吃惊。
“哦?呈上来。”
池飞代为接过,再拿来给我,是一条颜色醒目的姜黄色巾帕,散发着诱人的幽香,一看便知乃女人贴身所用之物。上绣了两条愉快嬉水的比目鱼儿,四周绣满寓意吉祥和美的云朵、并蒂莲花,一角还绣有我的闺字。其实,这条巾帕本是我描样子、芷汀亲手为我缝制的,后被攸暨给看到,他只道自己喜欢便抢了去,再没有还给我。
如今,它被林冬冬托人送还,且声明它是被攸暨遗落在吴四家的。此时,恐怕整座太平府里的人都已知道了此事。
我捏着巾帕的两角,将它扬起,正挡在自己与攸暨之间,彼此再看不清对方的表情。
“攸暨,自你我成婚以来,我并不曾做过对不起你的事。然而此刻,它,将会令我受人耻笑。你预备如何解释?”
只从我的语气里,攸暨根本就听不出是喜是怒,但他认定这件事必然是点燃了我心中的怒火,忙将昨夜的经过向我讲述一遍,事无巨细,最后再三恳求我的原谅。
“来龙去脉便是如此了,至于那所谓的再见之期,当时我。。。我不过只是随口一应罢了,哪里会想与她再见?她毕竟被尊为’都知’,也不好叫她当众失了面子!”
“哦,原来如此啊,好一个随口一应,轻巧,在理。”
我把巾帕重新交给了池飞,并吩咐她投入就近的一鼎炭炉中将它烧毁。见我一脸的自然笑意,攸暨愈发担忧、气短。
“你。。。你。。。月晚,你有火便尽管冲我。。。千万别憋在你心。。。”
我仍不温不火地笑着:“火?我心里哪儿有火?呵,你们一帮子兄弟子侄,在那吴四家由大名鼎鼎的洛城林都知陪伴游嬉,玩的相当尽兴啊!尤其是你武攸暨武驸马,不止酒量不济,竟连酒令规矩也记不牢靠,连连发错,未少被罚酒。他人笑你畏妻,你却诡辩实为爱妻。枉费那林氏对你痴心一片,你的一番话却狠狠伤了她的心。你不必这般看我,那吴四家你们男人们去得,难道我便去不得了?哼,我十数年前便曾踏足过长安北里,你当我不知门路?!不过,虽然我看到、也听到了不少事情,可,我现下还想弄清楚,它,还有它,它们都是怎么一回事!”
自怀中又掏出了那条本属于林冬冬的巾帕,攸暨错愕非常,显然是毫不知情,即刻指天起誓。
“我实不知啊!我的巾帕为何被她给拿去,她的巾帕又为何会出现在你手上,我均不知内情!”
芷汀对我附耳道:“兴许皆是那林氏做的手脚。我看驸马这般模样,并不像是说谎。”
我知芷汀的猜测应就是事情的真相,看攸暨这一脸无辜又隐含愤恨之意,约莫是气那林冬冬对自己如此纠缠不清,且又暗使卑劣手段,欲破坏自己和我的关系。
我昨夜曾亲眼所见,酒席之间,林冬冬频频传情于攸暨,显然是初见便倾心于他了。而且,她十分果敢,明知他的身份,明知自己与他绝无可能,却还是急冲冲地在今晨向我发起了’挑战’。
实话说,她这洛城第一名妓想和神皇武媚的侄儿谈一场轰轰烈烈、名垂史册的恋爱我并不反对,她大可与他二人私下往来、你侬我侬,万不该如此大肆宣扬,把我也牵扯其中。
好胜之心陡然而生,越想越觉得自己应该迎头反击,否则便戴实了一顶千古绿帽。
站起身走到了攸暨身旁,弯腰俯身,盯住他一双美目,我一字一句道:“看在你昨夜席间那一番话着实温暖人心的份上,种种经由,我不会和你计较,日后亦绝不再提。攸暨,洛城美眷多如天空繁星,不只她林冬冬一人,你若想寻新鲜,任何女人都可亲近,但凡有你看中的,你大可私纳入府,我不过问。可,这个林冬冬不知高低,故意欲令我脸上无光,贻笑于世,我独容不得她!若你耐不住心里的那个痒,坚持再去见她,哼,武中郎,你好好猜猜我彼时会做出什么事情!”
吩咐仍等在堂外的阍者传话,将吴四家的僮官请至会客所在的前堂,我将亲自见客。
事情一波三折,尤其我还表示已亲眼目睹自己和林冬冬谈笑饮酒的场景,这将攸暨折磨的实在是够呛,此时此刻,他的表情说不出的难看,同受了公婆气的小媳妇没差。
看我要走,他小声问:“那我呢?”
觉得此情此景颇为好笑却又不便在人前显露,我冷哼道:“若怕我会命人打死那僮官,你便跟来帮他啊!”
和攸暨一前一后的入了前堂,方稳稳坐下,吴四家的僮官也被家奴引至廊下。我随意打量了他一眼,惊觉那人居然是林冬冬本尊。虽是洗尽铅华扮作男子,容貌仍光彩照人,让人不由分心多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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