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 卜玉郎 再见已非旧时人(上) (第2/2页)
“是。”
翌日乃岁首大朝会,为内外朝臣及外番属国君主遣使向中华天子朝拜、献礼之日。我整夜未眠,在攸暨还未起床做准备之前,我已在宣仁门后等待晨鼓敲响。
三千记震撼人心的隆隆鼓声过后,我早已远离了宫城。洛阳城大街小巷里尽是入宫朝贺的朝臣,独我乘坐的这辆马车与他们前行的方向截然相反。
太平府前院内,家奴们正在挂起祈福增寿的彩色旗旛,崇简也亲自动手拽绳,惠香、敬颜和崇敏纷纷央他拉高一些,崇简忙的不亦乐乎。
“阿娘!”
崇敏飞跑着扑进我怀里,又抬起小脑袋看了看我的身后。
“阿耶呢?阿耶怎未同归?阿娘,您骗我,您明明说子时一过便回府的,可您没有,敏儿为等阿娘一直不敢睡呢!”
我其实已忘了自己和他的约定,十分愧疚。
“是阿娘不对!阿娘对不住敏儿,下一次,阿娘答应敏儿,一定会带敏儿一同入宫庆除夕,再也不把敏儿丢下了!”
敏儿高兴坏了,花瓣似的唇不停地亲吻我的脸颊。
惠香和敬颜各拿了一片桃符,上面写有’神荼’和’郁垒’,笔体规矩工整,却算不上好。
敬颜得意道:“阿娘,这’神荼’二字可是我写的,阿娘以为如何?”
崇简走过来指点她的额角:“颜儿,你怎不如实告诉阿娘是我教你写这二字的?”
敬颜不好意思地羞红了脸,她小声为自己辩解:“便是哥哥不肯教我,我还可向姐姐、二位娘娘问询啊。哼。”
我笑夸她:“颜儿,无论是不是你大哥教你写的,阿娘看啊,你的字写的可是很好呢。香儿写的也好,但你还需努力,你是姐姐,凡事都要为颜儿做表率!”
惠香懂事点头,她颇为期待地望着我:“阿娘,今岁可否将我与妹妹所写桃符悬挂于府门之上?娘娘们说,此事要您同意才可。”
为了鼓励孩子们,我马上说:“当然可以了!你们写的都这般好,挂在朱门两侧,好教世人都能看到我两个心肝宝贝的佳作,阿娘可是很自豪呢!”
敏儿突然泪眼汪汪,很委屈道:“阿娘是不喜欢敏儿了!因为敏儿写的字不如长姊与二姊好!”
“敏儿是男子,不可轻易哭泣!”我赶紧抱起他好言安慰,“敏儿虽然一向贪玩不肯好好地花时辰练字,可,敏儿最能逗阿娘开心了,阿娘怎会不喜欢敏儿呢?”
我招呼众人先入正堂坐下,告诉他们因武攸暨还要向天子朝贺,便只我一人先行回府。
池飞端来早已备好的屠苏酒:“啧啧,临时起意留宿宫中,这还是您头一回如此行事!若不是来府里报信的是我相识的宫人,我还不肯信呢。”
一排银盏均被倒入深浅不一的酒水,芷汀将一盏酒拿给了崇敏。崇敏小脸紧绷,眉头拧的厉害。
“袁娘娘,为何总要我先喝这般难喝的饮子?”
众人哈哈笑他,我道:“敏儿啊,阿娘不是同你说过了吗?此非治病饮子,而是酒啊,且是岁首之日必饮之酒,饮之可驱邪解毒、延年益寿。小者得岁,当先酒贺之,而你上官娘娘年岁最长,故而后与酒。喝吧,只是几滴而已。”
崇敏只得闭眼喝尽,表情难看的无法形容。
这屠苏酒说白了只是一种药汤,由大黄、白术、桔梗、蜀椒、桂辛、乌头和菝葜七味药材制成,在初一之前浸在水井之中,待初一到了,全家人再喝下。我也觉难以下咽,每每都是鼓足勇气方能一口而下。
随后,又一一用过了五辛盘、胶牙饧和牢丸,新年里例行公事的传统便算是告一段落了。我向崇简问起他的’假期’安排,他回答时兴致并不高,显得十分无聊。
“哦,建昌王次子武苗瑛说好明日要引我去一个好去处,还有颍川王府的武甄与魏王宫的武延秀,他们也都说过会过府请我。”
我道:“呵,魏王家的那个延秀比你还要小一岁,他玩过地方并不如你多,他能请你去何处?去吧,这两日你好好的玩,千万不许记着学堂里的那些事!”
不想,崇简竟叹了口气,好似心烦,他不解地问我:“阿娘,薛家子弟怎从不与我亲近、联络?可是我哪里做的不好惹他们嫌弃?”
知他是抱怨,我也不复高兴:“阿娘也希望你能与薛家人多亲多近,可,当初,你二位伯父阖家亡故,其余的薛氏族人虽曾与汝父交好,但这些年来,大约是。。。因我之故吧,再不曾有所往来交际,他们的孩子对你自然就疏远了。不过说起来,倒是有个人定不会因我的身份而对咱们敬而远之。听说他已被擢升,将至神都做官,但目前仍在长安。阿娘认定,他府上的郎君必是可交之人。”
崇简自然好奇:“是谁?”
“春官郎中薛稷薛嗣通。”
崇简向我问起薛稷其人其事,事无巨细,然后便无不期待能亲眼见到这位能书善画的族中伯父。
我笑看崇简催我务必下帖请薛稷入府,心说时间真是一位令人叹绝的魔术师,仿佛转眼之间,十数年便如白驹过隙,襁褓中的小小婴孩已长成了眼前的翩翩少年郎。连我自己都觉得他们不可能是同一个人,时光实在太快。
我所经历过的那些历史从不曾发生偏差,因此,我明白自己最后难逃被隆基赐死的命运。或许,包括旭轮和爱情,我都抓不住也留不得,可,能够将崇简、惠香、敬颜和崇敏这四个孩子都抚养成人,单是想想,都觉得是一件值得自己骄傲的事情,也算不枉我来此一遭。
我暗下决心,为了他们好,在我最后失势之前,我要为每一个孩子都安排去路。
“仙儿,你诚实地告诉姑姑,你自己究竟如何作想?”
为避攸暨,自初三日,我便一直带着三个孩子住在城外的庄子里,直到冰雪初融的日子,苏安恒一早派人递来消息道是旭轮有事相求,我于是急匆匆返回洛阳。
入了东宫,才知是武媚欲将小仙下嫁儒林郎杨尚一,而小仙却执意不肯,还请旭轮上疏婉拒。旭轮托上官婉儿转呈武媚的奏疏便如石沉大海,因为武媚完全视若无睹,不予理会。小仙苦无法子,将最后的希望寄托于我。
我见到小仙的时候她正在哭,双肩耸落,并未发出任何哭声,然而眼泪却不曾休止。敬颜是随我一起进入东宫的,这还是她自懂事之后第一次正式见过旭轮等人。
敬颜不明所以,凭着一个孩子的单纯感觉,她主动去拉小仙的手:“表姊不要哭了,我阿娘说乖孩子都不哭的。表姊长的这般好看,千万不要哭啊。”
我对敬颜和蔼笑笑,然后把她交给旭轮。
“颜儿乖,同你舅父去殿外玩耍吧,阿娘要同表姊单独叙话。”
敬颜很听话,她没有抗拒,任旭轮牵起自己的小手。
“是。”
当小仙的卧内只余下我们二人时,我再次问她:“告诉姑姑你心内所想。仙儿,你坚持不肯嫁给杨尚一,可见你的心里仍有所牵绊。你想让姑姑帮你,姑姑也愿帮你,可至少你要让姑姑知晓你拒嫁的原因。”
她终于开口,哽咽着向我委屈诉说:“姑姑,其实我心里。。。有延基,我心里有他!我知他亦对我有意,可我也清楚,阿耶说的很有道理。李武相争,必有一伤,今日我若与他结为夫妻,那伤迟早会会波及我们,我甚至不敢去想我们如何才能面对那般不幸的结局。姑姑,我不能嫁延基,可我也不想嫁给那个杨尚一,我求您代我上禀神皇,我如今真的不愿嫁人,若她仍不应允,我情愿入道为尼,终身不嫁!”
我掏出巾帕为她擦泪,心里极是同情:“仙儿你是个好孩子啊!你很孝顺懂事,你清楚你阿耶真正所求是你能获得幸福,所以,你只想暂缓婚事而非不嫁。放心,我了解你的心意了,我一定会帮你的。但你也要答应姑姑,两年后,我会亲自为你择选一位佳人,你不可再拒。仙儿,既然最想要的无法得到,那么,你要相信姑姑为你甄选的夫君会疼你爱你护你,是值得你托付终生的良人。”
听我规劝自己,小仙忽然捂住脸嚎啕哭道:“我答应姑姑!我会嫁给您为我选择的男子,可我只怕彼时延基还在我的心里!”
我将她揽进自己怀里安慰可怜的她,忍着泪,我在她耳畔悄声说:“姑姑理解你,你或许一生都无法忘记他,因为这就是爱情,一生只能有一次的爱情。很多时候,我们都无法与所爱之人相伴、相守,但值得庆幸的是,你也得到了他的爱,因此你终归是幸运的。因为这世上还有人,用他所能想到的一切办法去爱一个人,却始终都无法融化她的心。”
小仙哭问:“姑姑竟也爱着一个无法与其相守一生的男人?”
我坦诚:“是的,孩子,所以我才会说我理解你。不过仙儿,如果你改变心意,如果你有勇气去承担未来会波及到你与延基的那份伤害,姑姑愿意帮你与延基结为连理。”
她的哭声顿住了几秒钟的短暂时间,而后,她轻声却坚定地告诉我:“姑姑,谢谢您,可是不必了,因为我很怯弱,我真的没有勇气去承受,我愿意一辈子都责怪自己今日的怯弱,但我绝不会去尝试。”
我感慨万千:“曾几何时,我也说过类似的话。是啊,自己做出的决定,即使他年后悔难受,也只能坚持撑住。”
在听完了我的讲述之后,武媚沉默了许久,然后她缓缓道:“我真的不曾想到,储位之争竟会影响到我两个孙儿的一生幸福。月晚,仙儿她很像你,你们所做的选择往往都出乎人意料。其实,她放手一搏又能如何?即使最终不幸,也不负多年相伴。”
我道:“神皇,人各有志。仙儿其实是不想承受不幸的结局,因此,她宁愿不曾开始。”
武媚轻叹:“这是八郎才能教出的孩子啊。那么,你笃定她会乖乖下嫁你为她选择的人?”
我也拿不定,犹豫道:“也许。。。会吧,她已然答应我了,不是么?”
当我退出正殿,转身之后,一个年约而立的男人就在我面前不过一丈的距离,带着令人舒心的微笑,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这个男人的出现立即拉住了我的全部视线,因着他有一张令我不感陌生的面孔。
我已经知道他的身份,我清楚他和他没有任何的关系,可是,如今完全看清了他的样貌,我仍无法压住心中的激动情绪。
他向我行礼,恰当有度,又颔首示意,遂飘然而去,直入正殿。
“子言。”
口中喃喃地吐出这两个字,他的身上延伸出一条不可视的线,就此牢系在我的心头,放佛要将我逐步拉向他的身旁。
“他很像,但他并不是,不要第二次被他迷惑。”